进了房间关上门,钱元瓘才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欺人太甚!”
接下来的日子,钱元瓘又试了好几次。送礼、托人、上表,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但安重诲铁了心不给面子,统统驳回。
与此同时,安重诲还做了一件事——他下令扣押了吴越的进贡使团,不许他们离开洛阳。
这一手就太狠了。扣押使团,等于是把吴越国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消息传开,整个洛阳官场都震动了。
有人私下议论:“安大人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但更多人选择闭嘴。毕竟安重诲正当权,没人愿意触他的霉头。
消息传回两浙,又是一阵轩然大波。但更大的震动,发生在东南各路藩镇的府衙里。
吴越国被削爵、使团被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整个南方。湖南的楚王马殷、福建的闽王王延钧、岭南的南汉刘龑,以及荆南的高从诲、蜀中的孟知祥,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楚王马殷当时正在吃饭,听到这个消息,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筷子,对身边的幕僚说了句话:“钱镠称臣纳贡三十年,到头来连个王爵都保不住。朝廷这是要干什么?”
闽王王延钧的反应更直接。他冷笑一声,对左右说:“安重诲一个枢密使,就能随意处置一个藩王。他今天能削钱镠的爵,明天就能削我的爵。这种朝廷,不靠也罢。”
南汉的刘龑本来就跟中原朝廷关系疏远,听了这消息更是嗤之以鼻:“中原那边自己都搞不定,还来管我们称不称王?笑话。”
这些反应汇总到一起,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趋势——东南藩镇对中原朝廷的离心力,在急剧增强。
而这,恰恰是安重诲没有想到的。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在安重诲的逻辑里,他是朝廷的枢密使,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藩镇们应该乖乖听话,不听话就是犯上,犯上就该打压。至于打压之后会产生什么连锁反应,那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这种思维方式,用今天的话说,叫“傲慢的代价”。但在当时,没有人敢当面告诉安重诲这些。
唯一能看清全局的人,大概是坐在龙椅上的李嗣源。
李嗣源并不傻。他虽然对安重诲信任有加,但也不是完全蒙在鼓里。当东南各路藩镇的反应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隐隐感到了不安。
有一天,李嗣源私下召见了一个心腹近臣,问他:“你觉得安重诲处置吴越这件事,办得怎么样?”
近臣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陛下,安大人忠心可嘉,只是……手段或许峻急了些。”
李嗣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钱镠称臣多年,朕本无意削他爵位。但重诲说得斩钉截铁,朕也不好驳他。如今看来,此事确实办得不妥。”
近臣试探着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李嗣源摆了摆手,没有明说。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对安重诲的做法,开始感到不满。
只是这种不满,暂时还没有转化成行动。毕竟安重诲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洛阳城里,钱元瓘还在四处奔走,试图为父亲挽回颜面。他住在驿馆里,每天能做的事却很有限——求见被拒,上表被驳,送礼被退。
这天傍晚,钱元瓘独自坐在驿馆的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身旁的石桌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他也没有心思喝。
随行的老仆走过来,轻声劝道:“世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在这里耗着也不是办法。”
钱元瓘摇了摇头:“回去?回去怎么跟父王交代?”
老仆叹了口气:“大王心里明白,这事儿不怪您。”
“我知道父王不会怪我。”钱元瓘苦笑,“可我身为儿子,看着父亲受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心里的滋味……”
他没有说下去。
晚风拂过,院子里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洛阳城的市井喧哗,那是与这场权力游戏完全无关的人间烟火。
钱元瓘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远在杭州的父亲说的:“父王说得对。这个世道,清醒的人最痛苦。”
老仆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下去,洛阳城沉入暮色之中。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钱镠大概正站在他亲手修建的扞海塘上,望着同一片天空,心里盘算着同样的事情。
这个乱世里,人人都想当英雄。但真正的英雄,往往看起来最不像英雄。他们选择弯腰,不是因为没有骨头,而是因为他们肩上扛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
东南的局势,像一锅渐渐烧开的水,表面上还算平静,底下的气泡已经越来越密集。安重诲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殊不知他亲手埋下的那颗雷,迟早会炸。
至于什么时候炸、炸在谁身上,那就是后来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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