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百尺竿头思未尽(1 / 1)

院子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灵气,朝着两位少女身上汇聚而去。

楚歌站在老槐树下,紧紧地牵着小七,目光在红袖和苏璃之间来回移动。

出乎他意料的是,灵气漩涡的中心竟偏向了红袖那边,而不是无论功法抑或灵根属性都更契合的苏璃。

庚金之气从她身上不断溢出,越来越浓。

插在地上的烁金嗡嗡作响,剑穗无风自动,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红袖的呼吸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突破不久、马上又要突破的修士。

在这种稳定的呼吸中,她的剑意正逐渐攀升。

楚歌闭上眼睛,用自己敏锐的神识感知了一下。

红袖体内的灵力已经不满足于在经脉中按周天循环了,它们正在往丹田中心聚拢。

众所周知,炼气期修士体内的灵力往往都是气态的,也比较松散。

而红袖此刻的灵力,则在渐渐凝练、液化。

虽然还没有完全成为液态,但也相差不多了。

竟然这么快吗……

楚歌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红袖。

少女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她周身的庚金之气越来越浓,凝成一道肉眼几乎能看见的白色气旋,绕着她缓缓旋转。

那气旋的边缘像刀刃般锋利,划过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插在地上的烁金猛地一颤,竟自行从土里拔出一寸,漂浮在半空中。

烁金的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和红袖周身的庚金之气交相辉映,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互相招呼。

红袖的气息还在攀升。

满打满算只过了几十个呼吸,她便迈入了炼气九层。

没有任何停顿,更没有撞上任何瓶颈,一切都水到渠成、恰到好处。

红袖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少女的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庚金剑意从红袖身上流淌出来,既不凌厉逼人,也不锋芒毕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

有些像……

棚户区时,楚歌曾在凌英身上见过的剑势。

他愣愣地看着红袖,忽然觉得对方有些陌生。

原来不知不觉间……

红袖已经变成这么厉害的剑修了啊。

少女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周身自有剑意流转。

红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烁金便已出现在她的掌中。

少女演练的,依旧是惊鸿剑诀的起手式“拂晓惊雀”。

可她的举手投足间,浑然不复往日的青涩——

反倒有了几分宗师气象。

她抬起眼来,与楚歌的视线对上。

好坚毅、又好纯粹的一对眼眸。

这就是……剑心通明?

楚歌突然想起了凌英对自己说过的话。

红袖虽然只是炼气,却已接触到了剑心通明的境界。

少女的气势通透圆融,又藏着不可忽视的锋锐。

虽然只是炼气巅峰,但红袖执着剑站在那里……

便让楚歌觉得,她分明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庚金剑体,天生的剑修……

楚歌浅吸一口凉气,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还好自己之前已经前去兑换过筑基期的惊鸿剑诀,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教她了……

楚歌对着红袖微微颌首,示意她抓紧调息巩固,又转头看向苏璃。

苏璃还坐在廊下,闭着眼,任周身寒气流转。

玄冥真炁在她体内奔涌地愈来愈快,她甚至能感觉到……

院中那些汇聚的寒属灵气像是有灵性一般,主动地向她靠过来。

很快,她的气息便达到了炼气六层的顶端。

再往前一步,就是炼气后期了。

但是……

她停下了。

楚歌眉头微皱。

他分明能感觉到,那层隔膜很薄,如同蝉翼。

只要苏璃稍稍集中,便能突破过去。

可……

她停下了。

少女在自身气势已经攀升到顶峰的百尺竿头,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灵力不够,也不是心态不稳,更不是经脉支撑不住……

完完全全,就是她自己选择了停下。

在楚歌诧异的眼神中,苏璃在门槛前收住了脚步。

她周身的玄冥真炁也缓缓慢了下来,像退潮的海水。

楚歌没有出声询问,而是默默地等待着。

苏璃轻轻叹了口气,睁开双眼。

银发少女的那双凤眸,此时通红一片,像极了一只小兔子。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有一滴掉落下来。

苏璃看着楚歌,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出声。

楚歌静静地看着她,也不催促。

他知道,少女有话要说。

苏璃的眉头微蹙,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我过不去。”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少女的表情有些怅然,像是……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

楚歌半蹲下来,和少女平视。

“有什么过不去的?”

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

“我走到炼气后期的门口了。”

“我能看到,那扇门是大开着的,我也能看清门后的路。”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进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过楚歌的表情后,才继续道:“上两次突破,寒姐姐都在。”

“她会在识海里一直看着我。虽然嘴上不说,但我一直都知道,她在。”

“平常修炼时,她也会陪着我……”

“她会在我灵力偶尔走岔的时候,轻轻推我一下,在我被瓶颈卡住的时候……”

少女说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楚歌。

璃儿眸中的热泪终于掉了出来。

“在我被卡住的时候……”

“寒姐姐会一边笑我笨,一边耐心地教导我。”

“她说,我就是另一个她,她不会放着自己不管。”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脑袋。

“对不起师父,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苏璃还在轻轻啜泣:“虽然寒姐姐不在了,可我还有你们,我不应该这样……”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总觉得好孤单啊。”

“明明不应该,可是……”

“我就是好孤单。”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少女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她衬得像个易碎的瓷器。

楚歌盯着苏璃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没有轻易出声安慰,没有说什么“寒姐姐还在”、“她一定会回来的”之类的屁话。

这些话不一定是错的,但是于当下、于此刻而言,是绝对没用的。

确实,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但,也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正是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人们才会留恋过去。

而对于苏璃的“当下”来说……

缺口就是缺口,漏了就是漏了。

孤单,就是孤单。

“璃儿……”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柔和、亲切:“我能感受到,你的心里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看着懵懂的少女,楚歌继续道,“其实是你留给你寒姐姐的……”

“对不对?”

苏璃愣住了。

“你不跨过那扇门,是因为你觉得如果在没有寒姐姐陪伴的时候进去了,就好像独自填上了那个缺口。”

“而你现在……还不想填上。”

楚歌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安慰人。

苏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一味落泪。

楚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先不进去呗,有啥关系。”

苏璃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楚歌:“师父……”

“你不怪我?”

“怎么会怪你呢……”

楚歌摇头轻笑道:“门开着,路也在那里。你什么时候想进都可以……不急。”

苏璃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师父,我没事。我只是……”她低下头,“突然很想她。”

红袖从院子中央走过来,来到苏璃的身边。

她把烁金收回鞘里,整个人的气质也重新温婉下来。

红袖站在苏璃面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过了几息,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璃的肩膀。

“璃儿,我等你。”

苏璃与师姐对视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小七从楚歌身边跑过来,趴在苏璃腿上,仰着脸看她。

“璃姐姐,你怎么哭了?”

苏璃伸手摸了摸小七的头发,微微一笑:“或许,是风沙迷了眼。”

小七歪着头,疑惑地看了看天。

院子里……

明明没有风呀?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趴在苏璃腿上不动了。

楚歌遥遥地看着三位徒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苏璃不需要被治好,她只需要被允许。

被允许暂时停下脚步。

风真的吹过来了,将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楚歌低下头,把茶杯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