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雪停之后的第一笔账(1 / 1)

陆昭菱是被冻醒的。

雪停了。

身上盖了三层东西——阿萤的灰外褂、馄饨老太太的棉围裙、还有一张她自己画的保暖符。

符纸已经烧成灰了,剩一层黑渣粘在袖口上。

她坐起来的时候,左手虎口的伤口疼得像被人拿刀重新划了一遍。

低头一看——布条换了新的,雪白的。

缠得很整齐。

阿萤从馄饨摊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碗姜汤。

你醒了!你都睡了四个时辰了!

陆昭菱接过姜汤,喝了一口。

辣得她鼻腔一酸。

周时阅来过没有?

没有。

阿萤蹲下来,压低声音。

但是金顶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功德司的人全撤了。左判官赵挟病危,右判官崔恒下狱,巡街吏王彪逃了——

整个功德司,一夜之间,没人了。

陆昭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大司命走了。

他撒手之后,功德司底下那帮人一夜之间全散了。

因为罩着他们的那座金顶——塌了。

那功德呢?

大家都在传,功德自己会转了!

阿萤的眼睛亮得吓人。

今天我出门给你买药,街对面卖豆腐的老刘突然发现他攒了二十年的功德涨了一截!

他什么都没干!就是睡了一觉——涨了!

陆昭菱把姜汤喝完。

功德本来就应该自己流动。

大司命割了五十二年的命,把所有人的功德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松手了——功德就回到它该去的地方了。

阿萤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你呢?

陆昭菱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在那个破摊子后面坐着,身上穿着三天没换的粗布衣裳。

右手肿,左手裂。

全身上下唯一的——零。

我还是无德之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

但那不重要了。

因为功德体系改了。

无德之人不再比死人更低贱了——因为没有人能靠功德奴役别人了。

她话音刚落。

街口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回头看。

枣红马。

白袍。

周时阅。

整条街安静下来。

陆昭菱站着没动。

周时阅翻身下马,比上次更瘦了。

白袍在身上晃荡,像挂在衣架上。

但手臂上的红纹暗了很多——镇魂符还有效。

他走到摊子前,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厚厚一沓,至少有几十页。

放在桌面上。

名单。

全部?

全部。

周时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百二十七条,一个不少。

陆昭菱伸手去拿那沓纸。

右手够不着,左手刚抬起来——周时阅看见了她的手。

左手的虎口缠着雪白布条,底下隐隐渗出血色。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爬楼爬的。

陆昭菱把那沓纸抽过来,翻了两页。

确实是全部。

每一条借贷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人名、功德数、违约条款设计方式、追偿日期、受害者现状。

三百二十七条。

满满几十页纸。

你这三天——就是写了这个?

周时阅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让我写名单,我没睡觉。

你手上的伤,也是为了名单?

是为了名单。陆昭菱把纸页翻完。

也是为了让你那个大司命,死得明白。

周时阅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

忽然问了一句——

大司命……走了?

走了。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陆昭菱抬起头看着他。

她发现周时阅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冰面裂了第一道缝。

他说——功德是流出来的。

流了五十二年,该停了。

他还说……

陆昭菱顿了一下。

你被他当刀使了三年。

他不知道你姓什么。

他只记得你是个能办事的人

周时阅的脸白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像雪地上踩了一脚。

三年。

我替他做了三年事。

他连我名字都没记住。

陆昭菱把名单收进怀里。

你记住别人的名字了吗?

周时阅愣住了。

三百二十七个人——你记得几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陆昭菱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远。

周时阅。

你让我画符解你的反噬。

我可以解。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陆昭菱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简——沈氏的密档。

递到他面前。

这个人,沈氏。

八十点功德,安葬丈夫。

你亲手把违约日从七天改成三天。

她逾期三日就被追偿了全部功德,自缢死了。

留下两个女儿——七岁和三岁。

在功德司旧奴房住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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