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第九层有风(1 / 1)

功德司最高层叫第九层。

整座金顶上面只有这一层。

没有楼梯通上去。

只有一道窄窄的铁梯,贴着外墙往上爬。

陆昭菱站在铁梯底下仰头看。

梯子一共九十九阶。

每一阶都窄到只能放半只脚。

铁锈味混着风里的香灰味,灌了她一鼻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布条半散,三根手指肿得像三截红萝卜。

左手攀上铁梯第一阶。

铁皮冰凉。

她往上爬了一步。

阿萤在底下喊:陆姑娘!你手那样怎么爬——

爬得动。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梯子晃了一下,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陆昭菱的左手抓得死紧,右手勉强搭着扶手,整个人像贴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第九阶的时候,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十八阶,肿手指蹭到铁皮边缘,疼得她眼前发黑。

第三十六阶,风大了。

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没停。

第五十四阶。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低头一看——底下的人变得很小,阿萤像一粒灰。

她抬起头继续爬。

第七十二阶的时候,右手手指上的布条被风吹散了。

整条布带子飘飘荡荡落下去。

她看着那条布带子从她眼前飘走,没伸手抓。

因为右手已经抓不住梯子了。

她用左手换到右边,整个人侧着往上挪。

第八十一阶。

风吹得她衣摆猎猎响。

她的左手虎口被铁皮磨破了,鲜血顺着梯阶往下淌。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下面的铁皮上,响声被风吞了。

第九十阶。

她能看见第九层的窗了。

窗开了半寸。

窗帘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一点昏黄的灯光。

第九十五阶。

她的左手在发抖。

血顺着手腕流到袖子里,黏糊糊的。

第九十八阶。

她踩上去,整条铁梯从底部到顶部嘎吱响了一声。

第九十九阶。

她的手搭上了第九层的窗台。

用力一撑——

整个人翻进窗户。

摔在地板上。

脸朝下。

背朝天。

地板上全是灰,厚得能印出人形。

她趴了五秒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右手肿到握不拢。

她趴着喘气。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从对面传来。

很轻,很慢,像一口快干涸的井里最后一点水在晃。

三十二年。

你是第一个自己爬上来的。

陆昭菱抬起头。

第九层不大,一间屋子的大小。

四面墙都是空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全是符纸。

堆到顶的符纸。

白的、黄的、朱砂红的。

每一张上面都画满了纹路,密密麻麻。

屋子正中间坐着一个老头。

白头发,白胡子,白眉毛。

连睫毛都是白的。

穿着一身洗到发白的灰袍子,盘腿坐在地上。

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

碗里有字。

陆昭菱撑着手肘站起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磕了两下,才站稳。

她跟那老头面对面。

大司命。

我来了。

我知道。

大司命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陆昭菱能看清他端着碗的手在抖。

那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在努力让碗不摔下去。

陆昭菱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

你的手怎么了?

老了。

大司命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今年八十四了。

当大司命当了五十二年。

这五十二年里,每一份流通到世间的功德——都是从我身上割下来的。

他把左手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陆昭菱的瞳孔缩了。

那条胳膊上什么都没有。

皮包骨头,皱得像一张干掉的树皮。

没有功德纹路。

没有金光。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根枯枝。

你……

大司命把袖子放下来。

我的功德早就用完了。

五十二年前我刚当上大司命的时候,我有一万两千点功德。

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零点。

陆昭菱站在原地,后背贴着书架的边缘。

她的左手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灰地板上。

你割自己的命给别人续命。

为了什么?

大司命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因为大司命的职责就是让功德流动起来。

功德不动,天道就停了。

天道一停——所有人,全死。

所有人?

大司命抬起头,那双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她。

你以为功德是凭什么存在的?

是天道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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