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久一点(八)(1 / 1)

申海病了。

申海已经无法在工位上长时间坐着,腿抖得厉害,压不住。

屏幕上的一行字,挨个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意思,脑子像锈了好多年的铁锁,拧不开。

申海向副总经理提了辞职,说家里有事,要回去照应。

邓晶晶一开始不愿意放人,觉得申海是为数不多的好员工,话少、能干、踏实,跟他聊了1个多小时,让申海先去忙自己的事,忙完了再回来。

申海没办法,只能先收拾东西走。

后来的辞职是一个月后通过网上电子签的,终归是彻底走人了。

申海回去坐的公交,天气热,不少人戴口罩防晒,申海也戴了,为了挡住不间断的眼泪。

刘杰的歌单,申海现在很喜欢听。

沮丧抑郁的歌听了让人难受,却隐隐有丝快感,让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等下了公交,口罩湿透了,但愿别人看不出来。

晚上

杨昊回家,看到的是满身伤痕的申海。

脖子、手臂、胸膛、大腿,都是抓痕,有些渗着红血丝,头发乱成一团,整张脸都泛着红,尤其是眼睛,似乎要浸出血来。

申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受尽欺凌。

杨昊牙齿咬紧,脸全白了,冷汗直冒,“宝宝,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杨昊轻柔地用手梳理申海的头发,声音有些不稳。

申海回神,“没有”。

“伤是谁弄得?”杨昊抱起申海,拍着后背抚慰。

“我自己。哥,我难受。”

“哥带你去医院,去医院好不好。”

“哥,明天吧,我好累啊。”申海说话声小小的,弱弱的,像小动物。

“饿不饿,哥给你做饭。”

“不饿,多抱抱我就好。”

“好。哥在呢,一直抱着你呢。”

夜色沉沉,路上几乎没车了,路灯比白天好看,昏黄的长裙罩下来,曼妙可人。

申海跟杨昊说,自己记起来了,以前的刘杰,他认得了。

他以前真的不快乐,很不快乐啊。

日记本的封面夹层里,刘杰说:

亲爱的日记:

你有愿望吗?

我有,我每天出门都想被车撞死,或者被落下来的什么东西砸死。

这样我就不用自杀了,毕竟自杀别人会骂我,她也会。

我不想临死了,都一直被骂。

要是被车撞了,那我应该就没错了吧。

其实,我也想活的再久一点,开心的、活的再久一点。

我也想活的再久一点,直到他们去世,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用死了还被骂。

可是,好难啊。

医院

医生说申海是重度抑郁,目前没办法正常生活和工作。

开了很多药,还专门做了一张表,很长很大的表格,表格里写了哪些天吃什么药,药片从吃八分之一开始,逐渐加量,医生说药不能中断,中断会很危险。

回到家,赵文文打来视频电话,申海是不想接的。

可是赵文文不能理解,一个又一个的打,语音不行,非要视频,说好久不见自己儿子了。

没办法,视频接通,申海只露了头顶出来,赵文文还是不依不饶。

申海脚下已经堆了十几个纸团,眼泪鼻水止不住地流,不知道是申海的,还是刘杰的,或者都是。

赵文文看到接近奔溃的儿子不说话了,让刘杰回老家休息,家里爸妈都闲着,可以陪着看病吃药,自家人照顾着。

杨昊说自己可以照顾他,赵文文说不合适。

赵文文很会讲,一开口,天底下所有的道理都在她那里,所有的话听起来都很正确,就算有失偏颇,她也是妈,她辛辛苦苦一辈子,她付出了那么多,她是那么可怜,她一边把人骂的体无完肤,一边抹自己的眼泪,她总是站在最高点,用眼泪腐蚀脚下的人,还要用力踩一踩,怕有凸起的部分,看着不均匀。

第二天,杨昊开车把申海送回去,不然,今天就是两位长辈过来了。

申海不想他们把刘杰最后的方寸之地占领,即便那是刘杰父母给的。

赵文文让他们直接去中医院,看中医。

刘建军没来,他去问师傅了,看鬼怪邪祟的师傅。

中医是赵文文的好友,赵文文的朋友几乎都是医生、护士之类的,即便她是家庭主妇,跟医护没有一点关系,或许是缘分吧。

赵文文让刘杰管那位中医叫姨,刘姨。

刘姨是急性子,经常能听到她爆粗口,但是医术很好,很有名。

刘姨让申海换着手把脉,看舌头、看眼睛,没有具体说病症,直接开了药,让吃完再来。

回去的路上,赵文文给刘建军打电话,问怎么样,刘建军说,情况有些复杂,回家再说。

一进家,赵文文就把中药泡上了,让杨昊和申海上楼休息。

卧室里,申海坐在杨昊怀里,小手玩大手,“你一会儿回去上班吧,我妈照顾我,没事的。”

杨昊没说话,当下自己的处境确实不如刘杰的母亲合适,工作也是要忙的,都推给同事不合适。

“那好,有任何情况跟我说,随时打电话。”

“好。”

等刘建军回来,杨昊已经走了。

一楼客厅、厨房到处都是中药味,藏在砖缝里、躲在柜子后、贴在墙壁上、埋进花盆里,浸在空气中。

申海坐在矮凳上,端起碗喝,味道没有想象中的苦,但也说不上好喝。

赵文文坐在沙发上,看刘杰端碗的手,一直在抖,抬起、放下,就没有平稳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以前最胖的时候135斤,现在连110都不到,大小伙子,瘦成这样,真是没个看头。

刘建军回来了,还跟着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张叔。张叔比刘建军小五岁,看着却比刘建军年纪大,头上泛着油光,客厅灯一照,家里更亮了。

刘建军说,师傅看到刘杰身上跟了鬼,再不看就要彻底疯了,今天晚上要做点法式,把鬼送走了去。

等刘建军说完,张叔也开始说,吐沫星子溅的很远,好在申海把中药喝完了。刘叔说那位师傅很厉害,替人抓了不少小鬼,还有徒弟,好多外地人来找她,每天事情很多。

刘建军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法式要怎么做,要准备的东西,具体步骤等。

赵文文让申海在一楼卧室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赵文文拿着碗出去要面粉,刘建军出去买黄纸、蜡烛什么的,张叔去请一位看着厉害、能镇住小鬼的老爷子。

晚上8点多,卧室里站了4个中年男人,除了张叔偏瘦小,刘建军、刘建军的发小、请的老爷子都是体格较大的男人。

申海靠墙坐在床上,赵文文和刘建军轮流从门外进来,一手拿香,一手拿围裙,围裙里鼓鼓囊囊的,包裹着东西。用围裙从头到脚点着,前心后背都要贴一贴,同时嘴里讲着,“让我家刘杰身体健康,你们有想要的我们再给更好的,把我家刘杰送回来······”

张叔和刘建军的发小也站在门口跟着念叨。

等出来进去走完3次,让申海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头也要盖起来。

该老爷子上场了,老爷子就像张叔说的,一身正气,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阳气重,什么都不怕。

床头摆了凳子,凳子上是成了水的陶瓷碗,老爷子要在碗里把筷子立起来,“走吧,走吧”,小心翼翼得把筷子放稳。

但是小鬼可能有留恋,筷子立了好多次,都掉下来了。

张叔、刘建军、发小贾叔、赵文文在旁边一起喊,都说“去吧,去吧。”

还是没用,张叔和贾叔有些着急了,从哄骗的语气变成恐吓,“还不快走!去!”大声呵斥。

后来张叔看不下去,自己上手扶筷子,还是不管用。

张叔说家里的筷子太长太重,不好立,要用老筷子。

赵文文赶忙跑去厨房看,找了一圈也没有,都是新式筷子。

张叔和刘建军立马出门买了。

被子有些厚,申海又热又闷,有点喘不过气。

赵文文说现在可以探出脑袋,没事,等他们买回筷子再盖。

申海把头露出来,卧室还是那个卧室,可是经过这么一通,申海觉得卧室里多了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地板已经在人们进进出出中踩得脏兮兮,还有水渍。

筷子买回来了,这次立得很快,老爷子第五次就成功了,大家都很开心,张叔声音很大,“快快,香油,把香油洒上。”

法式结束了。

申海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如何,竟然突然觉得身体异常的轻松,尤其是肩膀,感觉好久没有那么松快了,脑子清醒很多。

大人们忙完了,刘建军发烟表示感谢,站在院子里聊天。

赵文文清理掉落的东西,擦桌子、拖地板。

申海坐在床上跟申海发消息,“哥,仪式弄完了。”

杨昊:你没受伤什么的吧?

申海:没有,我几乎不动,都是爸妈在忙。

杨昊:现在什么感觉?

申海:挺好的,整个人轻松很多。

杨昊:你要不要称称体重,小时候听说,驱了小鬼,体重会少。

申海:我看看去。

申海把体重秤拿出来,脱了卫衣和长裤踩在上面。

申海:哥,我真的轻了,轻了3斤!好神奇。

杨昊:要是真能把不好的去掉,就再好不过,医院该去还要去,好好吃药,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图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