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站在台阶上没有动,手还搭在门框边缘,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姓赵的账房先生,具体叫什么?”
方书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林远递过来的急报上只写了一个姓,没有全名。但大哥在急报里附了一句话——‘此人随身带的账册上盖着京中某钱庄的骑缝章,章文模糊,依稀可辨一个“成”字。’”
叶明的手从门框上落下来:“成记?”
“林远也是这么推测的。急报上说那个赵姓账房被扣下之后,只说自己是从京城来做皮毛生意的,不承认跟成记有关系。但他账册上那个‘成’字章,不是一般的商用章,是骑缝章,专用于封存银票存根的。”
叶明跨进院门,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公堂。方书吏跟在他身后进来,把门掩了一半。叶明走到案前没有坐下,站着把那张急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了回去:“他人在边关,用成记的骑缝章封存账册,说明他不是普通商队里记账的。他是成记在边关设的点。”
方书吏说:“成记在边关有铺面?”
“有没有铺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人去砸巴图的摊位,不是冲着互市的货去的,是冲着巴图本人去的。”
方书吏的眉头拧了一下:“冲着巴图?他一个胡商的儿子……”
叶明打断了他:“巴图在大哥身边学了两年互市管理,已经能独立管两三个摊位了。他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赶羊的草原孩子了。成记的人砸他的摊位,是告诉边关所有胡商——谁跟大周这边的衙门走得近,谁就会被人找麻烦。”
方书吏说:“那大哥把人扣下来之后,审出什么了?”
“急报里没写更多,但大哥把人扣下来了,这是对的。他留着人在手里,我们就有了一条从边关通回京城的线。”叶明说完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了墨。
方书吏说:“大人要回信?”
“回信。”叶明落笔,“急报走的是军驿,最快三天能到边关。我要大哥做两件事——第一,把那个赵姓账房的账册单独封存,不要跟其他证物混在一起;第二,不要放人,也不要审得太紧,把人关在互市那边的值房里,每天给他送两顿饭,别的什么都不做。”
“关着但不审?”
“审了他说是来做生意的,死不认账。关着,他每天面对同一间屋子同一扇窗户,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关到第三天他就会想说话。”叶明写完信,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商务院的章。
方书吏接过信:“我让林远亲自送去驿道。”
叶明点了点头。方书吏转身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在巷口消失了。
公堂里安静下来,叶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日光已经从窗纸的左上角移到了正中间,照在案面上铺了一方暖白。他把思绪从边关拉回来,又落回京城这边:赵主事已经当堂作证了,三司会审也开了头,成记大掌柜关在刑部,林家收到了信,王侍郎递了辞呈。每一条线都在往前推进,没有一条断掉。但边关这一条线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时机不是巧合。
他坐直了身体,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成记账册,翻到边关相关的往来记录那一页。成记的钱庄登记簿上确实有一笔往北走的拆借记录,时间是去年秋天,金额不大,八百两,备注栏写着“购皮毛”三个字。当时的备注不完整,没有注明具体交易对象。但边关那边互市的摊位如果被人用同样的手法砸过一次,那条记录对应的关联店铺就值得翻出来重新查一下。
他把那一页折了角,合上账册放回原处,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把今天要处理的事一件一件列在上面:第一,回信给大哥,安排赵姓账房先关三天;第二,通知何账房核对成记边关方向所有往来账目,查有没有更多的拆借记录;第三,跟进三司汇审进度,尤其注意成记那边拆借银子的批条什么时候能找到。三件事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纸面上自己列出的条目。
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方书吏回来的脚步声。他进门时手里没拿东西,但神色里多了一点什么:“大人,回来的路上碰见温家的小子温良了。”
叶明抬起头:“他怎么说?”
方书吏说:“他说他父亲今天早上接了一个从边关回来的熟客,那人说互市那边最近有好几个摊位的胡商都在撤摊,说怕被人盯上,不敢做了。”
叶明放下手里的纸页:“那熟客是做什么生意的?”
“做皮货的,常年在边关和京城之间往来,一年跑三四趟。温良说他父亲让那人留了一个地址,说如果大人要问话,可以派人去找。”
叶明想了想,说:“温良现在人在哪里?”
方书吏说:“还在绣坊门口站着,说等大人的回话。”
叶明站起来说:“你让他进来。”
方书吏转身去了。片刻后,温良跨进门槛,换了一身短打,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一些。他在案前站定,拱手说:“叶大人,我父亲让我带一句话——那个从边关回来的熟客说,互市撤摊的胡商不是被吓走的,是被人用钱买走的。”
“用钱买走?”叶明看着他,“怎么说?”
“那些撤摊的胡商,每人都拿到了十两银子。发银子的人告诉他们,如果继续留在互市卖货,下一回就不是砸摊位了,是砸人。他们拿了钱连夜收拾东西走的。那熟客说,他亲眼看见发银子的人拿了一本册子记名字,册子封皮是蓝灰色的,没有字。”
叶明的手搁在桌面上:“蓝灰色封皮,没有字。成记账册的封皮就是蓝灰色的。”
温良说:“我父亲也是这么猜的。他说这个人既然能带着钱去边关买通胡商撤摊,那他手里一定还有更多银子,也一定还在边关没走。”
叶明站在案前想了想。边关那边不只赵姓账房一个,还有人带着成记的钱在互市活动。成记虽然铺面被封了,但它在边关那条线上的余脉还没有断干净。他转回身,在纸面上第一件事后面添了一行字:“——查边关成记余脉。”
写完之后搁下笔,对温良说:“你回去跟你父亲说,代我谢过那个熟客。请他帮忙做一件事——如果那人还在京城,请他今天晚上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话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