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吏回来的时候,暮色还没有完全沉下来。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股户部值房里特有的陈旧墨香,像是刚在一间堆满卷宗的屋子里站了很久。他在案前站定:“方恪收到铁器那件事之后,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清单上写了数量没有?’”
叶明说:“铁器写了‘若干’,没写具体数目。”
方书吏说:“方恪说‘若干’就是问题。福王旧部案卷里提到过的铁器囤积记录,从不少于两百件。如果清单上只写‘若干’,说明发信的人自己也不确定仓库里到底有多少。”
叶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范仲安写给太原的回执里只写了‘铁器若干’,说明这批铁器在太原那边的存量他自己也不清楚。太原的仓库是范氏自己人在管,只有管事的人才知道实际数目。”
方书吏:“那方恪有没有说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他说他今晚会写一封密函送去兵部,请兵部派人核实太原城西范氏旧仓库的登记情况。但他让转告大人一句话——兵部核查至少需要七天。这七天里,商务院不要碰太原那条线。”
叶明坐在灯下没有说话。兵部核查需要七天,期间范氏如果接到京城的异常消息,他们会把那批铁器在七天内转移完。方恪说“商务院不要碰太原那条线”,意思是不让叶明在兵部介入之前抢先动手。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暮色里一阵凉风灌进来,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把井水倒进了一个早已干涸的陶盆里。他沉默了很久,说:“七天太长了。”
方书吏说:“那我们不等兵部?”
叶明转过身来:“不等。兵部核查走的是正式流程,等批复下来至少七天。范仲安发出去的那封回执,今晚就会在赵志远手里确认,明早就会出京城往太原方向送。回执上写的是‘粮食三百石、银五百两、铁器若干’,如果太原那边收到之后发现仓库里实际铁器数目跟回执对不上,他们会连夜清点;如果数目对得上,他们会把这些东西装箱运走。”
方书吏说:“那我们怎么才能抢在范氏之前行动?”
叶明想了想:“我们不碰太原那边的仓库,但我们能碰送信的人。赵志远把回执送出城之后,走的是驿道还是私递?”
方书吏说:“目前还不知道。青灰短褂的人接过布袋之后,回去交给了赵志远。赵志远今天一整天没有出门,但林远说赵家后门傍晚有人递了一只包袱进去。”
叶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傍晚有人递了一只包袱进去?人长什么样?”
“林远说他没看清脸,那人穿深色衣裳,放下包袱就走了。”
“包袱大小呢?”
“三指厚,两掌宽。”
叶明站起来:“那就是信函尺寸。赵志远收到了从外面递进来的包袱,不是他发出去的东西,而是太原那边给范仲安的回信。太原那边收到范仲安上次送去的信之后,回了话。对方是赶在赵志远发出下一批物资清单之前回的信——两边的时间在赵志远家里撞上了。”
方书吏说:“那赵志远今晚应该会把包袱送到范仲安那边去。”
叶明走到门口:“林远还在槐树巷蹲着?”
“还在。”
“让他今晚盯紧赵家后门。如果赵志远出门去柳叶巷,他就回来报;如果没出门,你天亮之后再去。”
方书吏说:“我现在去传话。”
叶明站在门口,夜色从外面涌进来,凉意贴着脸。他看着方书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把门掩上,走回案前坐下来。灯芯的顶端烧出了一小粒灰烬,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粒灰烬慢慢膨胀、变白,然后自己掉落在灯盏底部的蜡油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第二天天亮之前,林远回来了。
他敲了两下院门,声音在凌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方书吏起身去开了门,林远站在门外,衣裳的肩头被露水浸湿了一层:“大人,赵志远昨夜没有出门。但丑时前后,赵家后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一只信封塞进了门缝。”
叶明从公堂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谁的手?”
“看不清。只看见袖口是深蓝色的,袖边有暗纹,跟范仲安屋里的那件衣裳面料一样。”
叶明站在门槛里:“范仲安派人来赵家取了信。他等不及赵志远送过去,让他的人连夜来取。信封是太原那边递进来的回信,范仲安急着要看里面写了什么。”
林远说:“那我还要不要继续蹲守?”
叶明想了想:“蹲守撤回来。赵志远那边的信已经不在他手上了,信封进了范仲安的宅子。下一步要看的是范仲安收到信之后会做什么。”
方书吏说:“他看完信之后,可能会把回执里的内容做调整——如果太原那边回信里说铁器数目不对,他会修改清单上那个‘若干’字眼改成具体数字,然后重新发给赵志远。”
叶明说:“那就等。如果他修改了数字,赵志远家里会再送一封折过的信出去。那是调整后的物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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