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一直到天黑才回来。进门时他脸上带了一层风尘,衣摆下摆蹭了两道铁锈色的痕迹,在灯下格外显眼。
叶明正在灯下看承恩钱庄这个月的存底银报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张记铁匠铺那边有什么动静?”
林远在案前站定:“我在街对面的屋顶上蹲了两个时辰,看见赵志远进去之后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但他跟铺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隔着门板传出来的,我听得不太清楚,有一句是‘月底之前’。”
叶明的目光从报表上移开:“月底之前。那就是说京城这边的接货地点和时间已经谈好了,铁器本月底之前会从太原起运,运到京城之后分流入张记铁匠铺。”
林远说:“还有一件事,赵志远走了之后大约半个时辰,铺子老板从里面出来,牵了一头驴车,车上堆着七八把旧铁锹,往城郊方向去了。”
“旧铁锹?他用驴车拉着旧铁锹出城?”
“对,铁锹头是旧的,锈迹斑斑,堆在车板上摞在一起,不像是卖货,倒像是要送去废铁行当重新熔铸的。”
叶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旧铁锹拉出城郊,看起来像是废铁回炉,但月底之前有一批铁器要从太原运进京城。如果张记铁匠铺要接收那批铁器,它需要一个事先清空的铺面空间。赵志远提前把一车旧铁锹运出去,就是在腾挪空间。
林远说:“我留了个人在城郊方向守着那头驴车的去向,还没回来。”
叶明点了点头:“等那个人的消息。如果驴车停在城郊某家院子门口,记下地址。”
林远转身去院子外面等了。叶明重新低下头看那份报表,但目光没有落在数字上,停在了纸面空白处——他把报表合上放回案角,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林远留在城郊盯驴车的人回来了。那人是个瘦高的年轻伙计,进门先缓了口气:“大人,驴车出了南门之后一直走了大约六里地,停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屋子前面。院墙是土坯的,没有招牌,门口没有种树。驴车上的铁锹全部卸在了院子里,堆在墙根底下。铺子老板在院子里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车里是空的。”
叶明说:“那处院子你记住位置了?”
瘦高伙计说:“记住了,南门外六里处,路东第三棵大柳树往北拐,第二条土路走到底,院门朝南开。”
叶明点了点头:“那你今晚早点歇,明天一早带路。”
瘦高伙计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方书吏从偏房出来,在门口站住:“大人,张记铁匠铺的老板把旧铁锹拉到城郊一处空院里堆着,那就是他腾出来的空间。那处院子本月底之前会接收从太原运来的铁器。”
叶明说:“对。那处院子就是这批铁器在京城的中转站。铁器运到之后不会直接入城,先在城外那间院子里存放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分批运进张记铁匠铺,通过铺面的外壳分流出城。”
方书吏说:“那兵部清查太原范氏旧仓的通告已经贴出来了,范氏如果要赶在清查之前把铁器转移走,本月底之前必须起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长。”
叶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已经浓了,院墙外传来邻居关板门的声音,嘭的一声闷响,然后整条巷子安静下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明天一早去一趟张记铁匠铺,买一把锄头。”
方书吏说:“买锄头?”
叶明转过身来:“对。你去店里买一把锄头,付钱的时候多给五文,不用找。铺子老板如果问你为什么多给,你说‘天黑了赶路’。”
方书吏说:“你想试探铺子老板的反应?”
叶明说:“如果他收了那五文钱什么都没说,说明他只是个租借铺面的中间人;如果他推辞不要,说明他心虚,怕被人注意到。”
方书吏点头:“我明天一早去。”
一夜无事。第二天清晨,方书吏换了一件旧短褂,拿了几枚铜钱出了门。叶明在公堂里等着,手里翻着成记旧档里关于张记铁匠铺的记录——铺面开了九年,登记在东城坊巷的工商户名下,经营项是铁器铸造,但近三年的纳税记录一直偏低。
不到一个时辰,方书吏回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把新锄头,铁头崭新,木柄还泛着淡黄的木色。他把锄头靠在墙角,在案前站定:“老板收了钱。我递过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铜钱,数都没数就收进了抽屉里,什么都没问。我转身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叶明说:“他叫住你说了什么?”
方书吏说:“他说‘客官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来,铺面最近要进一批新铁货,月底到。’”
叶明的目光停在方书吏脸上。月底到,铁器月底从太原起运,铺子老板已经从赵志远那里知道了具体时间。他主动告诉一个买锄头的陌生人月底有新货,说明他急于把消息散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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