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字比人活得久,也更不听话。(1 / 1)

只是后来那个懂李清照的人先走了,留下的书卷散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墨迹糊成了一团黑。

那些他们花了二十年校勘的金石录,那些刻着她和他名字的拓片。

被金兵的铁骑踏碎,被南逃的人群踩烂,被收废纸的贩子论斤卖给了炮仗铺。

赵明诚死后她一个人守着那些金石字画,守着那些再也写不出来的词句。

她曾经也那么的爱过一个人,爱到把自己的所有都写进了他的姓氏里。

后来那个人不在了,她就只能把自己的所有写进词牌里。

那些词句里全是“寻寻觅觅”和“冷冷清清”,全是找不到也暖不回的旧日。

她把所有的“寻”都寻了一遍,寻过建康城破时的废墟,寻过池阳南下的古道,寻过他临终前最后握过的那支笔。

却没有找回来任何一丁点。

她找过那个和她校勘金石的人,找过汴京的旧宅,找过一个曾经答应过她“此生不负”的男人。

可每一次她摊开掌心,里面都只躺着别人施舍给她的一点残羹冷炙。

施舍给她,然后收回,然后踩碎。

再后来,她再嫁,被骗,被家暴。

她打官司离了婚,赢了,但名声也碎了,一个才女再嫁又离,在宋人眼里比亡国更可耻。

她活着的时候被人议论,死后被人写进各种笔记里,每一个版本都在质疑她的贞洁、她的诗才、她的选择。

那些诋毁与恶意像爬满她名字的蚂蚁,一口一口把“李清照”三个字啃成空壳。

每一个版本里的李清照都在替她活,替她死,替她哭,替她认罪。

可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要在那些文字里,赎上千千万万遍的罪。

那些文字像一群啄食的乌鸦,落在她墓碑上,不肯走。

黄金屋带回来的,是那个还被困在这些反复改写的记忆里的李清照。

那些版本太多,叠在一起,像写满了字的纸被揉成一团又摊开,折痕太多,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李清照。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些折痕里拆出来。

才明白,原来她早就不是她了,她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女人,死了之后只是一堆字。

字比人活得久,也更不听话。

她恨过这些字,恨它们在别人手里变成刀子,反复捅进她已经烂掉的伤口。

可她也爱这些字,因为这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是她死后还能说话的唯一方式。

那些词牌是她留下的碑,碑上刻的不是“李清照”,是“寻寻觅觅”,是“冷冷清清”,是“人比黄花瘦”。

从此之后,她学会了与其让别人写你的结局,不如自己写,把那些没过完的人生,在别人的皮囊里再活一遍。

她在写这这个白蛇传的时候,赋予了自己无数的希冀。

那个白素贞写的是被囚在婚姻里、被囚在名声里、被囚在别人评价里的李清照。

那个陈野写的是她想要的那个赵明诚,为了她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打破的赵明诚。

她把他没能给她的全部,都写进了陈野的骨头里,让他替那个在她的生命里沉默了的男人,说出所有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那个小青写的是另一个自己,那个知道自己不是主角、但还是愿意陪在旁边的自己。

金山寺是她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那个家,雷峰塔是她后来住进去的那个囚笼,和尚是那些嚼舌根的人。

她给白素贞留下了无限的希望,所以才有了她们有挣脱剧本的可能性。

这是她曾经没能做到的那件事,走出去,不管别人怎么说。

只是这一些,她都没有跟武曌,也没有跟天市,更没有跟任何书魇提及过。

她只是在每个深夜写完剧本之后,一个人坐在九霄界的某个角落里,把那些散落的词牌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拼起来。

拼成她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

那些话不是词,不是诗,不是剧本,只是她一个人对着月光说的,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那么下一本写什么呢,也许可以写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什么都保全了,什么都没丢。

……

从此写词的人,写的不再是词,写剧本的人,写的也不再是剧本。

而是写的一场在别人皮囊里的来世。

天市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是九霄道塔的器灵,道塔之内,没有秘密能瞒过她。

武曌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曾经也是被写进书里的人。

那些写她的文字比李清照遭遇到的恶毒一万倍——妖后、淫妇、弑子、篡国、牝鸡司晨。

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用力,恨不得把“武曌”两个字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写她宠幸面首的笔记比写她政绩的史书还厚,骂她“狐媚偏能惑主”的诗比赞她“政启开元治宏贞观”的碑文还多。

她被关在《女则》里几千年。

那本书的每一页都是一道枷锁,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

那些字说她不该当皇帝,说她不配拥有权力,说她的才智和野心都是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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