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不是在问白蛇传,她是在问自己,也在共情着自己。
那是一个被困在某个故事里的人,在借着别人的剧本问着自己的结局。
大奉王朝覆灭之后,她在古琴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界,不知今夕何夕。
自己好像也成了一个别人家族故事里的一个角色,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改写、遗忘。
她同样也是被困在别人笔下故事里的人,在某个故事的框架里,用执念长出了故事之外的宿命。
只不过她没有了大奉,没有了许银锣,也不像白素贞那么疯,没有一个法海来给她刻字、铸床、拆佛珠。
临安回眸看向月光下,那个躺在身侧的惫懒跳脱的少女。
少女正仰头看着星星,侧脸的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偷吃的桂花糕的糖霜,自己浑然不觉。
她没有法海刻骨写名,没有雷峰塔囚禁相守,没有小青不离不弃。
可她有小辞的偏爱,有陈园的悠闲,有园子里这么多的姐妹陪伴。
这一切故事之外的宿命,好像也不错。
至少比困在古琴里,一个人等天亮,要好上了太多太多。
“看什么看?”陈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伸手在临安面前晃了几下,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警觉,“我脸上有花?”
“有。”临安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毒舌慵懒的架势,“一朵狗尾巴花。”
“嘿!!!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本宫骂你需要拐弯抹角?”
陈辞一骨碌从软榻上翻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捂着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好哇,我在这儿给你当人肉靠垫、当暖床丫鬟、当人形沙包,你就这么报答我?”
“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当暖床丫鬟了?”
“就现在!你看看这软榻!你占了三分之二!我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
这不是暖床丫鬟是什么?我还是那种连工资都没有、被主子压榨还不敢吭声的童养媳型暖床丫鬟!”
“你不敢吭声!!你全陈园最能吭声的就是你!!!”
临安被她气笑了,凤眸之中,满是难以置信,气得差点要给自己来个人中按压。
“那是因为我乐观!我在用生命苦中作乐!我在——唔!”
临安公主忍无可忍,从软榻旁边的茶桌上,抄起一块桂花糕,就塞进了她的嘴里。
“吃你的。”
陈辞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这也不是你不给我发工资的理由……这桂花糕还是我买的……我花的钱……”
清风穿廊,夜色生辉。
武曌见两人斗嘴斗得差不多了,凤眸微抬,打量了一下气氛微妙的陈辞和临安。
嘴角含着一丝极其含蓄的笑意,接着介绍起了这个剧本世界的情况。
“构建这个剧本的是那个大宋孤女李清照,已经创造了上千个剧本世界了。”
“之前她在黄金屋核心内寻找新的书魇故事,发现了这个被黄金屋锚定的世界。”
“恰巧她从觉醒者那里,也看过了赵文卓版本的《青蛇》,还有《新白娘子传奇》。”
“前段时间,她又捕风捉影的听到了觉醒者们聊的一些内容与意淫。”
“在结合了自身的一些情况以及希冀,于是李清照就以书魇白素贞为核心,创造了这一版癫得不行的《白蛇传》。”
“李清照?”陈辞愣了一下,把晶石接过来,托在掌心翻转着看了两眼。
“她不是写词的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个?怎么还兼职写剧本了?”
武曌垂眸微思,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夜风吹动她披帛的尾端,那条赭红色的丝绸在月光下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半晌过去,叹了口气之后,她才继续说道。
“众生皆苦,执笔之人更苦,大抵上无非就是触景生情罢了,李清照活着的时候,执念同样刻骨铭心。”
“写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她把自己求而不得的执念也写了进去。
这个版本的结局,不是她设计的,是白素贞和法海在这个剧本世界的权限里,自己长出来的笔墨。”
陈辞指尖摩挲掌心晶石,眼底玩味渐浓,轻笑出声,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心疼,或者两者都有。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才华这种东西都是会被老天爷嫉妒的。”
“写词才女跨界写疯批剧本,都能搞出这么奇葩的变数。”
她把晶石往空中抛了一下,接住,又抛了一下,桃花眼在晶石折射的蓝光里显得格外狡黠。
“易安姐姐要是开个连载,九霄界写话本的书魇们估计都要没饭吃了。”
“到时候那些书魇小姐姐们集体失业,跑来找我讨说法,我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毕竟呐,本神主养一个临安就已经够费钱的了,光她喝的酒都够我在温陵买两百套房了。”
临安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说了个:“滚。”
……
被黄金屋从无穷衍生的岁月长河里选中的李清照,她的故事并不复杂。
大宋的书香门第,才名冠绝天下。
她写过“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前半生是赌书泼茶、琴瑟和鸣,后半生是国破家亡、颠沛流离。
她嫁给了爱情,嫁给了那个会和她一起校勘金石、争论词句的男人。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她写的词全是一个调子,“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那时候她的词里没有冷清,只有和他比花好看的撒娇。
她们会争论某件青铜器的铭文到底是商还是周,他输了就喝一杯她斟的酒,她输了就让他给自己画眉。
那些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肩头,墨香和酒香混在一起,她把他的袖子压住,不让他偷看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