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上的硝烟在夏日的海风中渐渐散去。不是被风一次吹尽的,而是一缕一缕地撕薄,海面上的焦木和碎帆已经沉了大半,只剩几处船骸还在冒烟,黑烟升不高,贴着海面被风拉成几道斜斜的灰带,像几炷点在蓝绸缎上的残香。威尼斯大舰队被火烧连营后,残存船只约二十艘,如断翅的海鸟逃回亚得里亚海,帆上还带着焦洞和血渍,逃得极快,像一群被火把从巢里赶出来的夜鸟。
奥斯曼南征舰队在希俄斯岛和罗得斯岛之间休整补粮。两座岛之间的海域平静得像被太阳晒软了似的,绿帆的船队泊在海面上,像一片浮在蓝色玻璃上的绿叶子。水军统领在岛上以刀在礁石上刻下第七道深痕。海风把他肩上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命人将海战中被俘的威尼斯船长和水手押到希俄斯岛北岸。俘虏们被缚着手,光着脚,从碎石滩上被押过去,身后留下一串乱糟糟的脚印。他们看见海面上还在冒烟的船骸——那曾经是他们的舰队,是威尼斯圣马可旗最密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根烧成黑炭的桅杆还斜插在水里,像几根戳向天空的焦骨。
水军统领站在高处的礁石上,海风吹得他的声音又干又远:“威尼斯人,你们的桨帆船曾经布满这片海。现在你们看看,那里漂着的就是你们的舰队。”他抬手朝海面一指,披风被风扯得向后翻卷,像一面突然张开的绿翼,“回去告诉威尼斯总督,爱琴海不是威尼斯的湖,是奥斯曼的海。他若再派船来,我们就在海上给他立一座新的火坟。”他的声音落进海里,被海风一卷就散了,但那些威尼斯俘虏没有一个人抬头。他们被押上一艘破旧的小船,向西北方驶去。船很小,在海浪里一起一伏,像一只随时会散架的木匣子。
奥斯曼南征舰队则继续在爱琴海东部巡游。绿帆在海风中鼓成一片一片的弧面,船队像一片浮动的绿影,贴着海面无声地向东南方向滑去。海风从南面吹来,把残余的海雾彻底吹散,露出远处几座小岛的轮廓。岛身灰白,像几块被海水泡旧了的骨头,静静卧在海平线上。水军统领站在船首,海风迎面扑来,把他的脸吹得发红。他对船员们说:“海雾散了。我们的海,现在看得更远了。”他的目光越过船头,落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细线上,像要沿着那条线一直看到亚得里亚海去,“接下来,我们要把爱琴海上的每一处联军哨岛都拔掉。把这片海真正变成帝国的内湖。然后,我们的船就可以从爱琴海开出去,开到亚得里亚海去,开到威尼斯人的家门口。”
海面上波光如金。太阳斜照下来,每一道浪尖上都像撒了碎金,奥斯曼的绿旗在风中如一片片被海风吹开的刀叶。而更北的博斯普鲁斯和更西的亚得里亚海,仍在暗处凝视着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净的海。爱琴海的海雾散处,新的野心和旧的仇恨,如潮水般重新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