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9章 荒原挽歌(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1498 字 1天前

阿拔斯亲王的残军如一条被剥了鳞的蛇,在红土台地东面几十里处停了下来。他们只剩四千余人,马匹不足五百,骆驼和辎重几乎全无。士兵们像一群从战场边缘游荡出来的游魂,蹲在龟裂的荒原上挖草根、嚼树皮,嘴唇干裂成一道道黑口子。有人用刀尖在沙地里刨井,刨了半天只刨出一把发烫的沙。阿拔斯本人也因连日败逃而高烧不退,额角像一块被炭火烤过的石头。他坐在一块红砂石旁,以马刀在沙地上画着波斯的地图,指节抖得刀尖划出的线全是歪的。他对仅剩的几名部将说:“我带着五万人来,现在只剩四千。回伊斯法罕,我无脸再见王上。但死在这里,也带不回波斯的军旗。你们谁愿意走,就带着这面王旗回去,告诉王上,不要再来里海了。这片荒原吃人。”部将们相顾无言,喉咙像被荒原的风堵住了。

就在这时,西面地平线上又升起一股黄尘。那股黄尘贴着地面滚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影子。那是土库曼族长的追兵。奥斯曼骑兵们如荒原上的红狼,排成三列长线,向波斯残军缓缓压来。马蹄扬起的尘土把天边都染黄了。土库曼族长没有下令冲锋,只让骑兵们以弧形散开,慢慢收拢。他对头领们说:“他们已经是死人了。我们只要收网,用箭和刀把他们最后一点气磨掉。阿拔斯的兵,没有粮,没有马,没有路。他们越逃,死得越快。我们不用急,像赶旱季的牛群一样,把他们赶到红土台地东边的干盐湖去。到了那里,他们再没水喝,就会自己跪下。”

奥斯曼骑兵如移动的铁月,把波斯残军一步步逼向干盐湖。几支箭从两翼射出去,不射人,只射在他们前方几步的沙地上,像给一群困兽画出了最后的边界。几个时辰后,波斯兵们被赶入一片白花花的盐碱洼地。太阳如一只倒扣的火盆,把盐壳晒得如滚烫的刀面。脚下的盐壳在踩踏中碎裂,咸尘混进汗水和伤口里,痛得人浑身发抖。波斯兵们跪在盐地上,有人低下头去舔盐壳,舌头刚碰到盐面就如被刀割,血水混着盐粒淌下来,像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阿拔斯骑在马上,身体已经烧得发颤,但他仍把马刀支在地上撑着自己。他朝土库曼族长方向喊道:“土库曼人!你敢不敢出来,与我一刀决生死!”声音在盐湖上炸开,又迅速被风和盐尘吞掉。土库曼族长从骑兵中策马走出,在离他百余步的地方停下,以刀指着阿拔斯说:“你还有力气,好。可你的兵没有。我不会让我的勇士为了一头快死的狼冒险。你要死,自己动手。你不动手,我就让我的兵用箭送你。”他说完拨马回到队中,没有回头。

奥斯曼骑兵们张弓搭箭。弓弦拉满时发出极细极紧的咯吱声,像一堵墙正在慢慢绷紧。阿拔斯望着四周如墙的骑兵,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不像人声,像从一头将死的野兽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声长嚎。他拔刀在颈上一横,刀光在烈日下只闪了一下,身子从马上翻落,摔在盐壳上时,盐面溅起一小片白尘。马惊得退了几步,缰绳还挂在鞍上,拖着他的手往前滑了半尺。

波斯残兵见主帅已死,如被抽去最后一根骨头,纷纷弃械跪地。刀剑扔在盐壳上,发出稀稀落落的声响,像一片干枯的骨头被风吹散。里海西岸的荒原,以阿拔斯的死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句号。

土库曼族长在干盐湖边上以刀刻下第七十五道深痕。刻完后他收刀入鞘,望着湖中那几千个跪在盐壳上的波斯兵,太阳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一小团一小团,像一群被大地吸住的黑色人形。他对头领们说:“波斯的西征完了。可这场荒原上的战争,死了太多人。把俘虏带回去,会说话的留几个,其余编成苦力。阿拔斯的尸首,以王旗裹了,送回波斯王庭。我要让波斯王看看,他的弟弟和五万大军,最后成了什么。”

海风从里海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刮过干盐湖时卷起一层白蒙蒙的盐尘。那些跪在湖中的波斯兵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一片被大地吸住的人形,在烈日下慢慢变暗,慢慢沉进那片白花花的盐壳里,成为这片荒原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