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在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上没走出多远,便看见桥头正中央立着一个人影。
深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长剑的剑穗轻轻晃荡,正是李素裳。
她将双手抱在胸前,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让开!”
琪亚娜二话不说,薪炎大剑已在掌心凝聚成形,蔚蓝的火焰在剑身上烈烈燃烧,将她那双异色的眼眸映得如同两簇熔化的宝石。
她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每多耽搁一秒,奥托的阴谋就多一分得逞的可能。
然而李素裳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将抱臂的双手松开,却没有去拔腰间的墨染香。
她看着琪亚娜那张因为赶时间而绷得紧紧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坦荡与无奈:
“……果然和比安卡说的一样,你这性子,还真是个急先锋。”
她确实不想打这一架。
奥托指定给她的阻拦目标,应当是那位赤鸢师祖,而非眼前这位薪炎之律者。
她欠罗刹人一个承诺,答应会为他站这最后一班岗——但承诺里可没说她会面对这个对手。
更何况,比安卡也私下拜托过她。
当时那位不灭之刃的队长难得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局促不安的神色,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偷听了去:
“算是我的一个私人请求吧,素裳。假如你在防线上遇到了琪亚娜——哦,就是一个白发蓝瞳的女孩——如果你们必须打一架,还请手下留情些。”
“为什么啊?”她当时这么问,纯粹是出于江湖人的好奇。
比安卡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眸,坦然地看着她,像是在交代一件极为重要的秘密:“……呃,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哦,原来如此。放心,我会的。”
她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犹豫。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比安卡帮过她那么多,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还请不要告诉她这件事。”
“放心,我明白。”她当然明白。有些事,得由比安卡自己亲口说出来,旁人插手反而不美。
此刻站在桥头,看着面前这个和比安卡有着同样发色、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倔强与稚气的女孩,李素裳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松开,双手重新抱在胸前,唇角微微上扬。
她不能让开——这是她答应过罗刹人的。
但她也不想伤了这孩子——这是她答应过比安卡的。
两相权衡之下,她只能选择一个折中的法子。
“我说了,让开!”
琪亚娜将薪炎大剑指向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剑身上的蔚蓝火焰在夜风中烈烈作响,将她那双异色的眼眸映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任何阻拦我的,都是敌人。否则,我就会打倒你。”
李素裳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火焰大剑,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墨染香,剑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清澈的弧光。
她的姿态依旧从容,但心底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答应过罗刹人会守住这座桥,也答应过比安卡会对这孩子手下留情——可罗刹人明明告诉她,她的对手是那位赤鸢师祖,怎么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浑身冒蓝火的急先锋?
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罗刹人故意的,把她和琪亚娜安排在同一座桥上。
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算了,江湖人遇事不决,先打再说。她将剑锋微微压低几分,摆出一个守势,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坦然地迎上琪亚娜的目光。
不打,没法向罗刹人交代;真打,又没法向比安卡交代。两难之下,她只能先接下这一战,力道与分寸,走一步看一步。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夜空中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琪亚娜的薪炎大剑与李素裳的墨染香在月光下遥遥对峙,剑锋上的蓝焰与剑身上的寒芒各自吞吐着致命的光芒,仿佛下一秒便会撞在一起,将这座古老的石桥撕成碎片。
然后,一道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从桥头另一端传来。
李素裳的剑锋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眼眸越过琪亚娜的肩膀,落在那个正从月光中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她忽然收了剑,将墨染香干净利落地插回腰间的剑鞘,唇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坦然:
“看来,你打不倒我了,琪亚娜小姐。”
琪亚娜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符华那双沉静的琥珀色眼眸。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班长你怎么来了”,便听见身后那个刚刚还拿剑指着她的女人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带着敬意的语调,向符华微微欠身,郑重地唤道:
“赤鸢师祖,您来了。”
“……好久不见,素裳。”
符华在琪亚娜身侧停下脚步,将一只手轻轻按在琪亚娜还举着大剑的手腕上,示意她放下武器。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沉稳,但琪亚娜注意到,她在念出“素裳”这个名字时,尾音极轻微地放柔了几分,像是在触碰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旧日时光。
“罗刹人交代给我的阻拦对象,只有赤鸢师祖一人。既然师祖已经来了,那琪亚娜小姐便不在我的任务范围之内。”
她将墨染香收入鞘中,侧身让开一条通往教堂的道路,随即向琪亚娜抱拳行了一礼,动作潇洒而利落。
“前方还有罗刹人亲自坐镇,请务必多加小心。还有——不要听他说话,只管用剑招呼过去就对了。”
琪亚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刚才还拿剑指着她的女人会忽然说出这种话。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向李素裳匆匆点头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朝教堂方向飞奔而去。
薪炎的尾焰在她身后拖出一道蔚蓝的光弧,很快便消失在石板路尽头那片被月光与时空投射交织的迷雾中。
李素裳目送那道蓝色的火焰消失在夜幕深处,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符华。
月光将两人之间那座古老的石桥映得如同一条横跨时间的甬道,桥的那一端站着她的师祖,桥的这一端站着她自己,中间隔着的不是石阶与月光,而是整整五百年的光阴与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拔出墨染香,却没有将剑锋对准符华,而是双手捧剑,郑重地行了一礼:
“师祖,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