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入教堂之前,这对姐妹在最后一段尚且宁静的石板路上再度交谈了一番。
琪亚娜将薪炎大剑扛在肩上,偏过头,用那双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比安卡,问出了那个她一直在心底盘旋的问题——比安卡究竟是带着怎样的身份去面对这场战斗的?
是作为被奥托拆散了家庭的受害者,还是作为不灭之刃的队长?
她想知道这个答案,因为她自己也曾无数次在“琪亚娜·卡斯兰娜”与“K423”这两个名字之间挣扎过。
她想确认,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是以什么身份举起武器的。
比安卡沉默了片刻,将这个问题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几遍,然后抬起那双同样澄澈的蓝色眼眸,坦然迎上琪亚娜的目光。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她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在这份沉稳底下藏着一层极淡的、被触及了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角落之后才会泛起的波纹。
她可以作为一个一报还一报的复仇者,在揭露了身世的真相后,她完全有理由以琪亚娜·卡斯兰娜的名义向那个拆散了自己本该美满的家庭的男人发起复仇。
她也可以作为对抗暴行的起义者,以被欺骗者的身份站出来反抗那个将天命当成个人棋盘的独裁者。
她还可以作为一个单纯为了世界命运而战的守护者,将这场战斗定义为阻止奥托那疯狂计划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这些都不是她此刻想要自居的身份。
这个成熟的少女并非会被仇恨与愤怒所支配的类型——或许曾经的她是那样,但在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与抉择之后,她已然蜕变为一个真正的智者。
比起复仇的快意,她有更本真的理由举起黑渊白花。
“……但至少在再次面对他时,我认为自己仍然是一个天命的女武神。”
她的语气依旧清冷而平稳,却在“女武神”这三个字上落了一个极淡的、近乎郑重的重音。
她知道天命不是完美的组织,知道女武神的工作远没有口号中声称的那般理想——那些被掩埋在档案深处的黑暗,那些被当作消耗品投入战场的生命,那些被奥托的个人意志所扭曲的使命,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在面对每个人都必须做出抉择的困境时,她才必须把“天命”、把“女武神”的解释权,从那个我行我素的主教手中夺回来。
金发逐渐显露本色的挑染骑士将右拳紧紧攥在胸前,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仇恨的烈焰,没有复仇的寒霜,只有一种被无数次反思与淬炼之后才会拥有的、纯粹而坚定的光芒。
“天命是一个军事化的组织。军人当然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这并不代表天命的成员都应该是上级的提线木偶,都应该是宏大命运的一个齿轮。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什么是‘天命’——这些都不是任何一个人说了就能算的东西。
它们应该是每个人的选择、每个人的道路、每个人的人生,在名为‘世界’的画布上共同绘制的风景。”
她将目光从琪亚娜脸上移开,望向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将拳头的指节轻轻抵在胸前的装甲上。
“所以,此时此刻,我要和你一起从奥托手中夺回这幅画卷,为所有人保留在其上自由作画的权利。这也是我自己,作为一名女武神,在这幅画卷上留下的‘颜色’和‘线条’。”
“这就是‘幽兰黛尔’的意志吗?”
琪亚娜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比安卡微微摇头,更正道:
“对我自己来说,这是名为‘比安卡·卡斯兰娜’的意志。”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沉稳,却在说出这个名字时,尾音极轻微地放柔了几分。
那是父亲亲手为她取的名字,是属于她自己的原点。
她将手从胸甲上放下,重新提起黑渊白花,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
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漫长岁月反复冲刷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而深邃的了然。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奥托,他都是永远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一个人。他就像是一个美丽而又残酷、伟大而又邪恶的艺术品——我们终将战胜他,并将他的历史交由未来的人们评定。”
她顿了顿,将目光从大门上收回,重新落在琪亚娜脸上,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想,这也是他本人的愿望。”
琪亚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她听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那个男人用了五百年的时间将自己打造成一件不可复制的艺术品,而最后一件他想要完成的杰作,就是让自己的结局也成为卡莲故事的一部分。
他大概正站在教堂深处,等待着她们去为他画上那个他早已设计好的句号。
“……在你心中,他依然是一个长辈,是一个复杂而矛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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