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是初夏，清晨的风还是有一些冷冽。

水辰脱下自己的衣服，快步上前给宝钗披上。

宝钗回头正要推辞，水辰按住她的肩膀，说道：“你要是着凉了，反而让岳父担心的。”

他们正在上山，上山扫墓。

墓地所在的山，是薛家的祖产。山路虽不好走，不能骑马驾车，但也能抬个轿子。只是宝钗执意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上来，甚至要一大早地过来。

一起上山除了水辰和宝钗，还有不少薛家的老仆，他们扛着锄头与镰刀在前面开路，隔着宝钗与水辰好一段距离。

这山不是那种完全没有开发的荒山，一路上都有铺着青石板。可即使是这样，拾级而上，爬到目的地也相当要些劲儿，何况宝钗手上还提着个篮子。

“还是给我提吧！”水辰说道。

“不，”宝钗语气坚决，“我想亲自提上去。”

篮子里并没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些糕点和纸钱。

他们是昨日里到金陵薛家的。只一到，宝钗就和水辰说了翌日上山扫墓的事情。

成婚以来，一直都没有好好拜见过岳父，水辰听了宝钗的这话，哪有不答应的。

只是水辰没想到宝钗今日天没亮就在厨房捣鼓起来。做了好些点心，一个个精致漂亮的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而且宝钗做点心的成功率很高，水辰想在厨房里找些残次品充饥都找不到。

他倒不是执着于宝钗的手艺，只是好奇，好奇宝钗做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味道。

……

越往山上走，石板间的杂草就更为茂盛。露水浸湿了宝钗的鞋袜裙摆，而她没有一句抱怨，一直走到了墓前。

还不等到那坟台，宝钗就已经泪盈双腮。水辰见状，盲从怀内取出帕子递与她。宝钗摇了摇头，跪在蒲团上。

蒲团是刚刚开路上来的薛家下人放的，两个蒲团挨得很近，水辰便跪倒了宝钗旁边。

宝钗跪在坟前，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从盒子里拿出贡品，一样样地在坟前摆整齐。

“爹爹，女儿来看你了……”

以往宝钗哭的时候，水辰总能够冷静地在一旁哄她。只是这次，他无法冷静，一听到宝钗的泪腔，他也跟着落下泪来。

“女儿过得很好，如今女儿也长大了，嫁人了，还有了自己的女儿……”呜呜咽咽的哭腔中硬生生地挤出了个笑容。

“只是她还小，我没有机会带着她来看您……”

宝钗说这话顿了顿，她心里也没有底。虽说女儿是她的女儿，却也终归是皇孙，怕是难以带出京城。

“您的小外孙女儿长得可漂亮了，”水辰接着宝钗的话说道，“一双眼睛就和您女儿一个样。您一见就知道是您的请外孙女儿，改日我们带她来看您。”

宝钗转头，朝水辰望去。水辰安抚性地朝她点了点头。

才刚听宝钗这么说，水辰心里就暗暗发誓，下次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将小女儿带出来的。

宝钗是有满腔的话要说，从离了金陵开始讲起，讲到在贾家住的时候，讲到嫁进王府的事。

虽然宝钗讲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但是水辰听了却觉得心里苦涩极了。

对家族的责任，对前路的迷茫，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的怀疑……即便面临着诸多困境，宝钗却依然笑着面对，做家中最可靠的主心骨。用智慧与勇气直面苦楚，谱写生命的华章。

宝钗一直在诉说着，像是有一腔子的话要即将决堤。

有下人递来茶水，宝钗也只略润了润口，便又说了起来。

岳父生前一定很爱宝钗吧，水辰心里想，他定是个慈爱又值得信赖的人，才让宝钗到了这儿一下子变回了话痨的小女孩。

水辰没忍住去想了想宝钗没有提过的部分，想了关于薛父刚去世时候的事情。

家中的梁柱轰然坍塌，自己信赖而又深爱的人突然间长眠地底。曾经被偏爱的小女孩，擦干眼泪，拥抱还在怀疑与害怕的母亲与哥哥，扛起家族的重担。

水辰光想着就觉得鼻子塞塞的。

不知过了多久，水辰方才开口劝道：“好了，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该肿得睁不开了。”

“嗯。”宝钗应了一声，一动不动。

水辰将宝钗揽在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背，温声安抚道：“宝贝今天一大早起来的，现在该累坏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咱们明天在过来。”

“嗯。”宝钗应了声，却也只是伏在水辰的怀里，没有动的意思。

水辰扶正宝钗后，自己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脚有些发麻，狠狠跺了几下才恢复知觉。

待腿脚恢复知觉，水辰才蹲下扶宝钗起来。

宝钗也跪久了，刚站起来，就觉得两腿打颤，直直地扑在水辰怀里。

水辰毕竟是练过的，很轻松地就接住了宝钗。

“腿麻了？”水辰问道。

宝钗点点头，“没有知觉了。”

“你一大早起来，又跪了这么久，早上又没吃什么东西……”

水辰刚想数落一番，看宝钗低着头，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就急忙收住了口。

“我背你下去？”水辰提议道。

“不、不、不，”宝钗连声拒绝，“你刚刚也跪一上午了。”

“那你打算让他们背吗？”水辰指了指在一旁柳树底下休息的家仆。

“我缓一会儿就好的……”宝钗小声辩解道。

水辰背对着宝钗，蹲下身子，道：“上来！”

宝钗犹豫再三，见水辰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便贴了过去，环住了他的脖子。

水辰见宝钗上来，方才起身，用双手环住宝钗的腿。安慰宝钗道：“这是下坡，容易得很。等一会儿到了山底下，我们就叫轿子回去。”

“嗯。”宝钗脸紧紧贴着水辰的脖子，闷声应道。家中的下人都在前面，真是羞死人了。

宝钗因为紧贴着水辰，所以一直都没怎么睁眼。直到突然觉得背后痒痒的，方才睁眼一看，原来是柳枝啊。

柳通“留”，宝钗有没忍住落下泪来，豆大的泪珠砸在水辰的脖子上。

水辰知道，宝钗又哭了。

他开口问道：“又怎么了？”

宝钗像是还没有从小女儿的形态中转换过来，用着委屈巴巴地语气同水辰说道：“柳树。”

前后不搭界的话，水辰一听却是懂了。

“先下来吧。”水辰轻声对宝钗说道，说完便微微蹲下。

宝钗垫脚，试了试地，方才从水辰的背上下来。

水辰忙转身，扶住宝钗，问道：“站得稳吗？”

宝钗点了点头。

水辰小心翼翼地放开，用手虚环着她，怕她摔倒了。见她果真站得稳，方才把手松开。

宝钗还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见水辰从家下人哪里拿来了镰刀。

水辰蹦向柳树，扯了好几根枝条，用镰刀割下，递与宝钗。

宝钗握着柳枝，水辰则将镰刀丢给了下人，继续蹲在她的身前。

“上来！”水辰说道。

宝钗知道水辰是要背她，便又趴了上去。

水辰因为知道宝钗手里握着柳条，所以起身前就紧紧环着宝钗的腿了。

“这柳枝是干什么的？”宝钗问道。

“回去插的。”

“插在花瓶里吗？”

“插在土里。”

“土里？”宝钗疑惑不解。

水辰解释道：“柳树很容易养的，扦插就可以活。”

这一块恰巧是宝钗的知识盲区。因此她继续问道：“是直接插在地里吗？”

水辰将宝钗环得紧些，回答道：“是的，插在地里就可以活。不是有那一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开——’”

“无心插柳柳成荫。”宝钗忙回答道，“没想到这话竟然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水辰笑道，“回去我就给你插在院子里。也就三五年时间，便就可以长成树了。”

“谢谢你。”宝钗贴着水辰的耳朵，轻声说道。

“什么？”水辰只觉得耳朵边的有热气，痒痒的，并没有听到什么话。

宝钗却没在害羞，贴在耳后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水辰笑道：“也谢谢你，选择了我。”

“哈哈”宝钗被逗笑了，继续贴着水辰的耳朵说道：“我有得选吗？”

水辰笑道：“你可以选择爱我！”

“或者呢？”宝钗急忙问道。

“或者爱我。”

宝钗撇了撇嘴，笑道：“这还不是没得选吗？”

水辰说道：“是你当初突然走进我心里的，你要负责。”

“好！”宝钗笑道，“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