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平可有察觉?”
从昊州城连夜赶到南山县的月寻和颜辞终于和江娉婷碰了头,自从谢流云传讯过来,月寻几乎是第一时间召集了镖局的人围在了南山县衙附近,就等着将其抓获。
江娉婷见他们赶来也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
“他倒是不曾察觉,但自从昨日回来,脾气就甚是暴躁,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我在此处阁楼上拿远镜盯着,远远看着他责罚了几个下人,还摔了不少东西,就怕他一时气急会有什么变故。”
月寻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他毕竟有官职在身。流云此刻已经去游说唐盖去了,若是我们失了分寸,伤了兵官,不仅对流云不利,还影响大局。清剿毒门一定要有唐盖这个刺史坐镇,才能万无一失、一击即中。”
看着眼前这两个神色认真的人一来一回地对话,颜辞有些好笑,双手抱臂朗声笑道:“我说,你们一个个就是太正经了,此事哪有这么麻烦,还动兵动卒,讲究分寸的。”
月寻笑道:“颜公子可有什么上策,愿闻其详。”
颜辞一双桃花眼笑得潋滟:“我这可是什么药什么毒都有,什么‘七日醉’、‘浮生无’、‘春风度’…额……总之就是能不惊动县衙守卫,让他丧失意识,保证不会闹出任何动静。”
江娉婷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到某人在说‘春风度’的时候,语气轻飘,还十分心虚地瞄了自己一眼。心下瞬间明了,看来这不是什么正经用途的药,不然也不会眼神闪躲、言辞闪烁。
“如此说来,确实是上策,敢问颜公子这药要如何用才妥当?是以烟雾让其吸入还是下在饭菜里?”月寻问道。
“不用这么麻烦,月兄你轻功好,趴在他所处的房顶用淬了药的银针射他脖子,不过几息就能毫无意识。到时候随便找几个人一抬,再伪造一个他被唐盖传唤的假消息,自然是不会引起混乱。”
不得不说,从小在人堆里长大,不走寻常路的颜辞总是能在这种时候另辟蹊径。无论是见多识广的月寻,还是心思谨慎的江娉婷,都习惯了从大局上看问题,有时反而因为考虑过多而束缚住了手脚。
江娉婷转念一想,此事确实可用更简单的方法解决,就算何修平身份特殊。以谢流云口舌之能,唐盖的心性,最后意见终会达成一致,到时自然也不会对他们的手段斤斤计较。
事情进行地十分顺利,中了药的何修平熟睡得像死猪一样,镖局的人搬人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他,也毫无反应。
刺史府衙内,谢流云换回了之前常穿的绣有云纹的衣服,也不再微躬着背降低存在感,此时正姿态肆意地坐在座上品茶,整个人的气质也恢复了往常,一双犹如江南雨景般清冷朦胧的眼此时透着几分高深莫测。
唐盖见到了给自己写匿名信的庐山真面目,他并没有表现出有多震惊,只是十分谨慎地落座主座。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啊?能戏耍本官这么些时日,此刻又敢只身走入这刺史府,不可能只是因为信纸上言语不过瘾,想要当面唾骂本官。”
谢流云拱手笑道:“大人说笑了,称呼照常即可,这匿名信也不是出自谢某之手,而是由一位饱受饥荒流离失所的姑娘许鸢所写。我只不过是帮她跑个腿,顺便让您看看这南山县、曲水县百姓生活的百孔千创。”
“一派胡言!这饥荒早就在几年前就处理妥当,本官还带头自垫了不少,怎么会出现信中卖妻买女的情况?”唐盖听谢流云如此说,十分震怒,立刻拍桌反驳道。
谢流云淡定地从怀中掏出江娉婷那日默下的纸平铺在唐盖面前:“大人先不必动怒,您看看这些就会相信,流云所说,信上所写皆属实。”
为官多年的唐盖此时哪里看不出纸上的各项对比代表着什么,出自何本典籍何本书册,这确实……确实是他所管辖之内的户数人口。
他一张张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看,像是想证明什么,想找出什么破绽来否认,又像是想看得真切些、仔细些,更好地认清现实。
唐盖此时的心情十分激荡,他自以为为官清廉,一心为民,两袖清风,却不曾想……不曾想到头来,让他引以为傲的半生成就皆是幻影,真是可笑,可笑!
谢流云看着平日里一身正气、十分威严的刺史大人此时正目眦尽裂,双手颤抖着捧着纸张查看,心中忽然一悲。
从某种意义上,他十分能体谅唐盖的心情,一个被自己奉为圭臬、不容许有丝毫差错的信仰,在自以为就要达成的时候崩溃了……常人都难以接受。可世间之事就是如此捉弄人,饶是你不敢、不想、不愿去面对,也无法自欺欺人。
“大人能有如此反应已是百姓之福,您曾经的确成功救济了许多百姓。只不过人心难测,又有恶人从中作梗,小人粉饰太平,您无法窥之全貌,这才……没法搭救另一半人。”
唐盖自嘲一笑:“你又何必如此安慰我,我再心痛,能痛得过那些丧生毒物的妇人,被人肆意转卖的姑娘们?终究不过是为了良心好受些才如此做派罢了,呵。”
“大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将这些告之与您,可不是让您沉浸在伤痛之中无法自拔,而是需要您鼎力相助,将这毒门彻底拔去。只有这样,两县的百姓才能真的回归安宁。”
唐盖此时也恢复了理智:“你说得对,我要如何配合你们?”
谢流云神情严肃道:“在说这个之前,我想您需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呵,刚才还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呢。这下倒是什么都招了,也难怪,毕竟这五指连心……哦,对了,十分勉强地来说,你也能算我半个同行,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颜辞十分满意地看着“何修平”滴着血的十指,语气轻佻道。
“呵,论起手段阴毒,又能比我好到哪去?”
何修平此时被绑在木柱上无法动弹,被人撕掉了面具,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一双阴鸷的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灿若神人,手段却无比狠厉的人。
原来,这南山县县令早在多年前就被其残忍杀害了,此人真名叫肖七,和罗芳煞勾结才有了为祸一方的毒门。这么多年一直冒名顶替何修平,为罗芳煞所用,何修平突然去世的发妻也是发现了端倪被灭口了。
颜辞转着手中十分精致的刀,不屑一笑:“我的确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与你这种只会做别人走狗、从不敢用真面目示人,整日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为伍。”
隔壁的另一间屋内。
月寻对震惊于真相,一时没法回神的唐盖道:“大人,想必您也听清楚了所有事情的始末,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快点解救被关在河水村的姑娘们,此事由您出面最为稳妥。”
唐盖终于回过神:“不错,我这就亲自带人动身去河水村,另谴五百人听你驱使。”
月寻对唐盖的上道甚是满意,毕竟排兵布阵,总是需要人手的,镖局那几个人可不够用。
江娉婷方才也听了肖七招供的所有仙女山的暗道,此时在脑中飞快地过着信息,坐在游廊的石板上画图。
听闻有脚步声,一抬头就见到颜辞握着刀,双手是血地朝她走来。他的眉边粘上了几滴血珠,配合着他顶级的样貌,无端地生出来股子诡异的妖艳感来。
“江大善人真不愧是见多识广,这树影婆娑,□□的,见颜某这般模样都丝毫不害怕,
看不出来居然和阿虞一样,颇有江湖侠气啊。”
江娉婷见怪不怪,自从青玉阁那次,颜辞亲眼见了她撒银票之后便时常这么称呼自己。
江娉婷埋头做图,懒得理他,见此人久不离去,终于再次抬头,就见颜辞已将双手背了过去,此时正对着自己笑。
她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人真是幼稚,一定要自己回应。
“既然都说了是□□的,又有什么好怕的,颜公子挡着我的光了。现在阿虞还在毒门,这图早一刻完成,我们早一刻行动,她便早一刻脱离危险。”
颜辞弯了弯嘴角:“不错,江姑娘说的是。但是现下眉边的血珠子要滴进我眼睛里了,你看我双手脏污,麻烦江大善人帮帮忙,拯救颜某右边的这只眼睛于水火。它定会对江大善人感激不尽的,日后……”
淡淡的冷香幽幽地传来,打断了颜辞的油嘴滑舌、胡言乱语,女子十分细致地用质地上佳的丝帕替他擦着右眼边的血珠子。
颜辞十分珍惜贪恋地用目光描摹眼前不苟言笑,个性清冷女子的面容,他极少见她笑,只会微微抿唇。说起来,自己还从未见过她真正开怀的模样。
这难得的小意温柔,他还没来得及多享受片刻,冷香便散了。
江娉婷坐回原位,用一双清冷的眼继续看着这个挡了自己大半光的人,无声地赶人。
颜辞咧嘴一笑,心情甚好:“小可替我的右眼多谢姑娘搭救之恩,告辞。”
某人走后,江娉婷终于拿起墨笔,无奈地摇摇头,弯了弯嘴角。
真是幼稚,明明早已经及冠,却像阿虞一样,需要人顺着哄着。 35 幽暗的密室内,肖七痛出了一身冷汗,双手已痛到麻木,晕厥了一柱□□夫后才缓缓醒来,一睁眼就隐约看到一个身穿蓝衣的书生闲坐在一旁。
“你又是谁?该说的我都说了,反正已经犯了死罪。怎么,都等不到将我问斩,要除之而后快吗?唐盖知道你们这么乱来吗?”
肖七毕竟顶着何修平的脸当了几年的官,即便再废物,也知道这滔天祸事要想向上面禀明,目前需要留他一命。
他本就是贪生苟活之人,心中还想着找空隙逃脱,故而此时十分害怕谢流云对他做什么。
“呵,你多虑了。你可是这祸事的一大罪人,岂会死得如此简单?我今日前来不过是想探望你一二,看君是否安好。”谢流云拿起一壶烈酒,朝他走近。
“你做什么?啊啊啊啊――”
十指连心,浓烈的酒一点点一滴滴十分均匀地淋在了肖七的伤口之上,这猛烈又漫长的痛宛如凌迟,让人十分痛苦煎熬。一时之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流云随意将酒壶扔到一边,淡定地看着眼前人狼狈姿态,笑了:“就因为你目前十分重要,不能轻易出事。”说罢顿了顿,斜睨了一眼他布满伤口的手,接着道:
“尤其是这一双手,犯了许多罪孽,碰了许多不该碰的东西,更是要好好消消毒。我朋友光顾着审问,照顾不周,现在由我来补上。兄台大可放心,你自会好生活到万民唾弃的那一天。”
说罢甩袖而去。
月寻自接过江娉婷的图纸,立刻将人分成若干组,小分队由镖局各位有经验的兄弟带领,连夜搬运巨石去堵住仙女山隔条通道,为明日行动做准备。
主力则在南山县外待命,就等着明日一声令下,从正面侧翼攻上山,确保罗芳煞和其爪牙无路可逃。
已过申时,久不见林虞回来,直觉敏锐的江娉婷感觉情况不对,立刻找颜辞谢流云商量此事。
“什么?阿虞居然还没回来?”颜辞也有些慌了,语气有些不善地问谢流云:“你上次与她见面可有说叫她提前一日溜出来?”
谢流云此时也很担心,有些不安地捏着手中的扇子,连忙回道:“这么重要的事,我自然同她说了,还说游说唐盖控制肖七根本花不了多少功夫,叫她尽量避开罗芳煞。此人阴险狡诈,不好对付。”
江娉婷虽然也担心,此时反而最冷静:“你们都冷静一点,再好好想想,和阿虞接头时都说了什么?何处容易滋生变故。”
颜辞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想起来了,此事都怪我。先前审问翠屏无果,就顺嘴和她说,有可能的话探查失踪女子具体被关在何处。当时还未找出灰衣人身份,现在早就知道了,却忘了知会她一声。”
“此事我也有疏忽,离开南山县时也不曾和阿虞姑娘说清楚具体计划。”谢流云道。
江娉婷听闻舒了一口气:“现在阿虞还不知道有人已去河水村搭救那些失踪的少女,只要及时赶去仙女山告知一声,她安分不动,应该不会有事。”
“我去!”
“我去!”
谢、颜二人异口同声道。
“颜兄你还要赶制防毒之物给月兄和那五百将士,江姑娘需要帮衬月兄统筹大局,还是由我去。”
谢流云还没等颜辞反应过来,就提着林虞的佩剑出门策马向南山县奔去。
“喂,姓谢的,我还没同意呢!”颜辞正要追上去,却被江娉婷拉住了。
“颜公子大局为重,阿虞不会有事的,你要对他们有信心。”
好在昊州城与仙女山相隔并不算太远,谢流在官道上策马一个多时辰,为了抄近路,便舍了马入了树林,使轻功踩着树梢朝毒门的位置赶去。
行路过程中,他心中还在不断盘算着,可越盘算越是担心。以那日林虞的怒气,在此关头,没有人告知进程,定会以为事情不顺,容易做出冒险举动。
即便是林虞武艺再高强,但终究是在别人的地盘,况且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她才初入江湖,哪里算计得过为祸一方的罗芳煞……
事实证明,人的感觉有些时候就是这么神奇,即便你从未亲眼所见,却能通过回想的所有细枝末节对将要发生之事预料一二。
毒门内,成功潜伏多日的的林虞还是因为入寝殿翻查册目这一冒险举动被罗芳煞察觉到了。
几番交手之后,双方都各自立于寝殿两端,屋内一片狼藉,摆在正中间的美人靠也斜了,被内力交锋摧残得只剩一个空架子,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落了一地。
罗芳煞笑着打量从林虞脸上撕下来的面具,翘着兰花指有些赞叹道:“多么巧夺天工的手笔,居然比我的手艺还要好,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位做面具的高人,这还得麻烦小美人指路了。”
“你做梦,我这朋友最是喜净,他若见了你,定会拿柚叶一天洗五六个澡来去晦气。”
林虞一边和罗芳煞周旋,一边冷静地用余光扫这屋内的事物。
她此行需要低调,就不曾带佩剑,方才交手倒没落下风。但这仙女山是罗芳煞的地盘,这女人又擅长使毒,接下来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幺蛾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找件趁手的兵器。
林虞言语之间充满着对眼前人的鄙夷,罗芳煞此时也动了怒:“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我难得见到个有能耐的小辈,今日就替你家中长辈好好教训教训你。”
“呵,就凭你也配?”
林虞抽起脚边的一条月白色的绸缎用内力卷起十几支珠钗就向对面攻去,那一支支精美绝伦的簪子瞬间变成了最有力的利器,直击罗芳煞面门。
罗芳煞闪身一一避开,没有善到要害,却还是被其中一支簪子划破了脸击散了发髻。她此时表情凶狠,披头散发,配着脸上浓重的脂粉混着血,看着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一般,阴森可怖。
“好身手,这等年纪内力也不俗。我原先只是分外满意你的脸,就想着将其剥了,为我所用。现在改变想法,你的脸和内力,我都要得到手,乖乖束手就擒,别挣扎了。”
她说罢就发出了鬼魅一般的笑声,似妖似魔。林虞懒得和她纠缠,也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便想着在交手之间乘机离开,却不曾想被罗芳煞看穿,让其死死地守着寝殿里唯一的出口。
“就算你能一一化解我的招数又如何?小丫头,就算现在轻易动不了你,但我可以耗着,等到你精疲力尽的那一刻,我劝你还是识实务些。”
罗芳煞用手沾了点脸上的血,放到嘴边尝,画面异常血腥诡异。
“狡兔还有三窟呢,我就不信,这偌大的寝殿只会有一个出口。”
林虞没有被对方的话影响,说罢就借助内力卷起屋内重物往石洞的各个方向砸去。
见罗芳煞眼色变了,林虞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一时之间气势更足。罗芳煞见招拆招,卷起方才的十几只发簪裁断了林虞手中的绸缎。
“现在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办!”罗芳煞也没了耐心,闪身凑近就要对林虞出杀招。
“阿虞,接剑!”
这在千钧一发之刻,石壁的一处突然破碎,一把闪着银光的剑分毫不差地被抛在林虞面前。
林虞闻声就知道是谁来了,接过剑,用剩下的力气使出最凌厉的招式杀了罗芳煞一个措手不急。
蓝衣公子此时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墨发和衣裳全是尘土,脸上还沾了不少灰,总之和风流倜傥全无半分关系。
“别恋战,走为上策。”谢流云看准二人交战的间隙,拉了林虞就往凿破的地道钻了进去。
罗芳煞捂住受伤的手臂气急,直接牵动了仙女山最核心的机关,下令让人追了过去。她此时也不再想着保全林虞的皮囊,只想将这两个人永远地留在这仙女山,不向外透露半分。
“回门主,那前来搭救的上山之前有路过百草林,本就吸了媚叶草的香,后面又中了毒镖小丫头在机关中也受了重伤。他们走投无路钻到迷罗洞,属下便没有再追。”红柳跪在罗芳煞面前回复道。
罗芳煞被人伺候着宽衣敷药,她受了伤,流了不少血,此刻说起话来气也是虚的:“呵,迷罗洞住着个喜欢吃人的怪物,他们一个重伤一个中毒,自己寻死,怪不得谁。毁我宫殿,伤我手臂,让这对小鸳鸯死在一块,真是便宜他们了。”
“罢了,将寝殿收拾干净,这几日机灵点,做事不仔细的自己去跳蛇洞喂毒。一个个的都将心里的小算盘藏好些,我就算是受了伤,对付你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说罢饶有深意地斜睨了为首的红柳一眼。
“弟子不敢。”一众人被吓得立刻跪地磕头,红柳更是心跳如雷,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