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嵩山,尹志平曾遭此獠重创。
那死亡蠕虫之毒如附骨之蛆,蚀筋腐脉,若非苦度禅师以那股至阴至寒的劲力替他封住周身大穴,将毒质强行镇于丹田,又与尹志平体内的九阳焚天、九阴凝霜两股真元反复洗炼,恰似将一块顽铁投入冰火同炉的洪炉之中——阴阳互噬,九死一生之际,反倒因祸得福,自此凝出一门前无古人的寒焰真气。
故而方才铁牛喊出“庞然大物”四字时,尹志平心中便已有了底。蒙古人在李存孝墓中便曾仗着这蠕虫破开断龙石,尹志平深知此物虽凶戾盖世,却也有迹可循、有法可制。
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接下来那一幕。
乌仁图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死亡蠕虫那颗庞大的、覆满暗紫鳞甲的头颅。如同在抚摸一匹温顺的小马驹。她的手指在那粗糙的鳞甲上缓缓划过,唇角浮起一丝如同春风拂过冰面般的笑意。
那头死亡蠕虫竟在她掌下发出了几声极其低沉的、如同小猫被挠到痒处时才会发出的满足的呜咽。
唐棠转过头看向尹志平,却见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了几分——那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近乎手足无措的复杂。
她正要说什么,远处营地的篝火旁忽然站起两个人。
左首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高瘦如竹竿,穿着一身暗紫袈裟。他正是金国掘冢郎的首领——术虎烈。
右首那人则生得高鼻深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几道被风沙磨砺出的暗红血丝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他穿着一身以银线绣着缠枝纹的月白长袍,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每一颗都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唐棠认得此人,是察合台汗国的高手——阿剌罕。他本是波斯明教的长老,因与教主不和而远走西域,后来被察合台收为麾下。
二人一前一后,朝尹志平与唐棠藏身的方向缓步走来。
尹志平与唐棠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如同一截枯木般贴在那株古榕的枝桠之上。
术虎烈与阿剌罕在距他们藏身之处不足三丈处停住了脚步。
“阿剌罕。”术虎烈开口了,“那小丫头片子——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阿剌罕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镶满宝石的弯刀,以指尖轻轻摩挲着刀鞘上最大的一颗鸽血红宝石,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淡蓝色眸子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如同被冻住的海水般的冷芒。
“不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只有常年在中亚荒漠中摸爬滚打的人才会有的、被风沙磨砺了太久的粗粝,“大汗最心爱的公主——若是在这莽山深处出了什么意外,大汗震怒之下,定会倾尽全力进攻川蜀。到那时,你我两家的兵马便可趁乱南下,将这片蜀地纳入囊中。可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将弯刀缓缓拔出三寸。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如同一道被冻住了的月光。
“在那之前,她还有用。那死亡蠕虫只听她的号令——若没了她,谁来替咱们挖开那座墓?你那些掘冢郎虽精于盗洞,可要在这般坚硬的玄武岩中凿出一条通路,少说也要十天半月。而那丫头只需一声令下,那畜生便能将整片岩壁都钻出一个窟窿。”
术虎烈冷笑了一声:“可你不怕她回过味来?那丫头年纪虽小,心眼却比她母亲还多。她若察觉咱们要对她下手——”
“她不会。”阿剌罕打断了他,“她此刻满心只想着那墓中的缺一门。她想拿那图纸去她父汗面前邀功,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大汗的宠爱。一个被权欲蒙了眼的小丫头,便是再聪明,也不过是咱们掌中的提线木偶。”
他顿了顿,将弯刀重新收回鞘中,刀锋与鞘口碰撞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如同瓷器轻叩般的叮咚声。
“待她替咱们挖开墓门,取出那缺一门的图纸——你我联手将她毙于墓中,再将她的尸首扔到那汉人的营地附近。大汗问起来,便说是唐门的人劫杀了公主。大汗一怒,川蜀必遭屠戮。你金国遗民有了栖身之地,我察合台汗国趁势南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术虎烈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你打算何时动手?”
“入墓之后。”阿剌罕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墓中机关重重,阴煞之气弥漫,便是她死在里面,也不会有人起疑。我们甚至不需亲自动手,只消在撤退时将她推进某道致命机关之中,她便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营地走去。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极长极长,如同两条在夜色中蜿蜒爬行的毒蛇。
待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帐篷之后,尹志平与唐棠方才无声地从古榕上滑了下来。二人的面色都极其凝重。
“方才那两人——你可听清了?”唐棠压低声音。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顶白帐之上——帐帘已重新垂下,遮住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浑然不知自己已踏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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