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将目光移向唐霖:“阿霖,你怎么看?”
唐霖靠在青石上,金枪横在膝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目中的光芒却已恢复了平日那股利落与冷静。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察合台汗国一直是贵由汗的忠实拥趸。当年贵由能登基,便是仗着察合台一系的鼎力支持。若无察合台汗国的数万铁骑在忽里勒台大会上替他压阵,莫说登基,他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他顿了顿,目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所以阿剌罕绝不可能背叛贵由汗。他方才与术虎烈说的那番话,极有可能是一个局——一个专为术虎烈设下的局。”
白扇听到此处,眉头便是一皱:“少主的意思是——阿剌罕是在钓鱼?他故意说要害小公主,其实是想套出术虎烈的真实态度?”
“不止。”唐霖的目光在篝火上停了一瞬,火光将他那张俊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若术虎烈当真应了——他便上了阿剌罕的贼船,再也下不来。你想想,谋杀大汗亲女的把柄攥在人家手里,术虎烈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反水。到那时,他非但不敢违逆阿剌罕,反倒要抢着替察合台的人去趟那些致命机关——唯有这般卖命,才能证明自己的忠心,才能在事成之后分一杯羹。阿剌罕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金国掘冢郎成了他的探路石,回头还要在公主面前邀功——”
唐棠将柳叶刀往地上一顿:“若当真如此——那这位蒙古公主便绝不简单。你想想,她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能在这般虎狼环伺的局中稳坐至今,岂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她多半早已看穿了阿剌罕的算盘——只是故作不知罢了。阿剌罕要借术虎烈的命去铺路,她便顺水推舟,让那两个老狐狸自己先斗起来。待到入墓之后,谁是谁的棋子,还说不准呢。”
尹志平闻言,心头猛地一震。他忽然想起在黑水河畔初见乌仁图雅时,那少女便已能在阿里不哥和旭烈兀的大帐中从容进退,连月兰朵雅都对她颇为忌惮。此刻回想起来,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分明藏着远超年龄的老辣——她一直在藏拙。
唐霖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掠过:“话虽这般说,可他们之间各怀鬼胎,本就是咱们手中最利的一柄刀。只要这把刀用得巧,便能叫他们自己往自己心口上捅。最痛快的局面,自然是在这墓外便叫他们杀个干净。但若天不遂人愿,他们并未上钩——那也无妨。咱们只消在他们心窝子里埋下一粒疑心的种子,这粒种子一旦入了土,便会在暗处生根发芽,将那层看似铁板一块的盟约从根脚上撬开!”
……
寅时三刻,正是天地间最暗、最静的时辰。月已沉入西山,日尚未从东面山脊上探出头来,整片莽山便如同被浸在了一缸浓稠的墨汁之中,连风都不敢大口喘息。
乌仁图雅是在一阵轻微的、如同蝶翼拂过水面般的微风中骤然惊醒的。
她的金瞳术虽不及母亲万玉雪那般能将人拖入精神领域反复折磨,却也在东夏萨满的祭坛上淬炼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她以这双眼睛潜入过无数人的识海,窥见过无数不可告人的隐秘。
而她此生最大的隐秘,便是在贵由汗的精神世界中,看见了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陌生男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以及母亲万玉雪在记忆碎片中反复浮现的一声呢喃:“龙傲天……”
她自此方知,自己并非大汗亲生。她一直以此为耻,暗中查访多年,终于在那黑水河畔,亲眼见到了那个让母亲既恨又放不下的男人。
乌仁图雅一直在心底认定,是那个汉人仗着武功高强,在蔡州城外的白帐中强占了自己的母亲。
在她看来,那分明是屈辱,是暴行,是一个女人被强行玷污时无力反抗的哀鸣。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夜,他们二人的意识都被困在万玉雪自己布下的金瞳术精神领域之中,肉身便是在那全然失控的间隙里,不自觉地纠缠到了一处。
尹志平素日里行房皆以真气封住石门穴,从无疏漏,偏偏那一回精神离体、肉身失控,连他自己都不知晓那一次竟未曾设防。
于是那场无人操控的风雨,便在二人浑然不知时悄然种下了一粒因果。
此刻,她的精神力如同一张铺开的蛛网,将方圆数丈之内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哪怕是一片落叶触地,哪怕是一只夜虫振翅,哪怕是帐外巡逻的蒙古武士在百无聊赖中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可那道风不同。它轻得如同被刻意收敛过的呼吸;它快得如同在夜空中一划而过的蝙蝠的膜翼。它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气息——可正是这份近乎完美的干净,让她后颈的汗毛在那一刹那根根倒竖。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探入枕下——那里藏着一柄以精铁铸成的短刀,刀身淬过东夏萨满秘制的药液,见血封喉。可她的指尖刚触到刀柄,那道风便已欺近了她身前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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