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伏在石人之后,脊梁绷如满弦之弓,旁人瞧那灰袍客出手,只觉一片黑云翻卷,如怒海倾盆,满室生寒,连那堆金砌玉的宝光都似被这黑气活剥了一层皮去。
可落在尹志平眼中,那人的每一寸骨、每一分劲、每一丝真气的流转,都如白纸泼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似曾相识。不,不止是似曾相识——那根本就是刻在他记忆最深处的、如骨附髓的一股根。
这世上,有些人你只见他使一趟拳,便能将他的影子烙进心底,唐森,便是这等人。
尹志平在秘境中与他并肩过,也曾兵刃相向过。十来年?于旁人而言,那已是一段足以教青丝染霜、教稚子娶妇的光阴;可对进入秘境的尹志平来说,那不过像是昨日之事,连血都未干,连火都未灭。
他连唐森出招时肩胛微沉半寸、右膝先松后紧、真气先敛三分再如江河决口的节奏,都记得一字不差。
所以当阿三一掌拍断术虎烈的青锋剑,又以半截断剑反手插进那老狐狸肩胛时,尹志平的心,便已沉到了谷底。
唐森。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只觉这两个字压在喉间,滚烫如炭。
再看那灰袍客周身真气外放,黑气如练,已与当年在皇宫大殿中那个使三叉戟、耍万毒噬天劲的唐门门主判若云泥。
半步破虚。不是完颜守绪那等靠着灌顶邪法催生出的半截子的破虚,而是实打实的、将自身根基一寸寸夯进九幽再一锤子砸出来的、如铜浇铁铸般的半步破虚。
不然,两个五绝境的好手,怎会在他手底下连十个回合都走不过?
术虎烈与阿剌罕,一个是金国余孽里的拔尖人物,玄冥神掌已得了当年玄冥子的三分火候,掌风到处,连这满室金光都似要冻成霜;一个是察合台帐下数一数二的悍将,烈火掌使将开来,双掌如两口从地心掏出来的熔炉,热浪逼得人眉发欲焦。
这二人,一阴一阳,一冰一火,便是放在当年的蔡州城下,也能与洪七公硬撼三五十合,断不至于被人如杀鸡屠狗般碾成肉泥。
可唐森对上他们,真就如杀鸡屠狗。
一掌一个,从容得如春日折花,秋夜挑灯。那股黑气里裹着的毒,早已不是“万毒噬天”四个字能装得下的。
毒已入道,与真气不分彼此,可化雾,可凝针,可随掌风曲折,可顺敌刃逆流而上。
“这老东西……当真将武功练到这种地步了?”尹志平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太清楚了,唐森这人,武功越高,反倒越是“收着打”。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可唐森偏不。他这人,天生便爱将对手的性命捏在掌心里,如猫戏鼠,先戏够了,再一口咬断脖颈。
当年在皇宫大殿中,他对完颜守绪,何尝不是如此?先让旁人在前头拼个你死我活,自己再如夜枭般从旁掠出,补上那最毒、最狠、最不给人留半点余地的最后一刀。
可惜,那日他算漏了一枚铜片。
一枚三叉戟自爆时炸飞的铜片,不偏不倚,正中他胯下要害。那一击,若落在旁的任何一处——肩、肋、腿、背——以唐森的意志与体魄,都拦不住他。
他便是只剩一条胳膊,也能如附骨之疽般缠上去,将完颜守绪逼到穷途末路。偏偏是那一处。男人最要命的那一处。于是那本属于唐森的一记盖世奇功,便这般成全了尹志平。
他与唐森之间,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有同袍之义,有算计之仇,有并肩之谊,也有夺妻之恨。到得如今,再翻旧账,便如一锅已馊了的汤,怎么搅都是腥的。
可此刻,他看着唐森,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如被这满室的金光一照,赤裸裸地、又涩又苦地翻涌了上来。
“这人来此,是想护着那丫头。”尹志平暗忖,目光越过唐森的肩头,落在乌仁图雅那张惨白的小脸上,“还是另有所图?”
他正思量间,忽见唐森一掌将阿剌罕震飞,那老熊般的身躯撞断三根石柱,碎岩如暴雨般泼下,火光与金辉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绚烂。
术虎烈早被半截断剑贯了肩胛,此刻如一头被钉在砧板上的老狼,满口是血,却不逃,反嘶声狂笑:
“唐门……门主……好一个唐门门主!你不是闭关了么!你不是退隐了么!原来是装死,来这荒山野岭里,给一个乳臭未干丫头当看门狗!哈哈哈哈——!唐老哥,你当年在蔡州城下一手搅动三国乱局的本事,都喂了狗了!”
唐森缓缓抬起那只还沾着阿剌罕鲜血的右掌,如掬起一捧月光,又似在掂量这满室金光的斤两。
那铜面具后的两道窄缝中,忽明忽暗的光,深得叫人不敢多看。
他开口了。声音温温的,不见半点火气,却如钝刀刮骨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这世上,总有些人,喜欢死到临头了,还要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用指头蘸着自己的血,多描几笔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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