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折翼手(1 / 1)

尹志平伏于暗处,将那三道人影看得分明。

阿剌罕在乌仁图雅身前引路,那灰袍铜面客紧随其后,三人如三尾没入荒草的蛇,一眨眼便钻进了古墓那幽深的洞口。

外头那些蒙古死士一个未动,连那蛰伏在营地西侧、通体鳞甲如铁的死亡蠕虫,也如一座沉默了万年的石丘,静静伏在月光之下。

“她倒真敢。”尹志平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意。

这步棋,他本是照着自己心意布的。原要尾随入墓,在术虎烈与阿剌罕猝起发难之际,将乌仁图雅从刀锋下抢出来,再叫她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可眼下那少女身边凭空多出个深浅难测的灰袍客,他这棋子便不能照旧落了。

“蛇信。”他侧过头,“外头的人,都交给你和铁牛了。”

“将军放心。”蛇信应得干脆。

尹志平便不再多言。他身形一矮,如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无声地没入了那条石翁新凿的斜洞。

蛇信见那道背影如烟散入洞口,正欲攀上高枝,眼角的余光却又往那古墓方向扫了一记。

月光恰好破开云隙,照在那灰袍客方才驻足之处。

那人虽已入洞,可蛇信脑中残存的影子却愈发清晰起来——那肩宽的收势,那腰背的挺劲,那提步时如老松移根般的从容,分明不是寻常武夫能有的气象。

倒像足了唐门那位。

这念头甫一冒出,蛇信自己便先被骇住了,如被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掐住了后颈。

他忙将头狠狠一甩,将那荒诞的念头摔在泥里。

那位闭关已逾数载,门中大小事宜早已尽数交给了霍昭。便是上一代的唐门七怪,也各有职司,鲜少踏入江湖。

况且——那位又怎会乔装易容,同一个蒙古来的小公主搅在一处?

差了十万八千里去了。

蛇信这般一想,心中那点不安便如露水般散了个干净。

他只当自己是看花了眼,又或是这几日在莽山之中待得久了,神经过敏,看谁都不像好人。

他啐了一口,如猫般蹿上一株古柏,将一双招子投向了远方那一片如野兽脊背般起伏的营地。

而古墓之中,乌仁图雅已在阿剌罕的引路下,踏入了那扇半掩的墓门。

门后,是一道道与夜色通着暗气的甬道。石壁冷如死人的额。她循着阿剌罕手中那支松明火把的光,一步步朝更深处去。

阿三忽然在乌仁图雅耳边道了一句:“里头的第一幅壁画,别用肉眼去看。那东西勾魂,专往你心里最痛处捅。”

乌仁图雅只“嗯”了一声,也不问他如何得知。这些天,她已习惯了阿三这种“什么都懂一点”的做派。

可习惯归习惯,她心底偏生起了一丝微妙的躁动——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物,能勾我的魂。

于是入洞之后,她到底还是望了那画一眼。

只一眼。

天旋地转。

洞壁消失了,石阶消失了,连阿剌罕与阿三都如烟散去。

她看见一片无垠的星河倒悬于天,脚下是翻涌如潮的云。一株玉桂擎天而立,花落如雪,纷纷扬扬。

桂树下立着一个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生得与乌仁图雅一模一样,气质却如水与火般截然不同。

那女孩梳着一条长长的蝎尾辫,发尾以红绳束着,绳上缀着几颗细小的银铃,风吹过时,叮咚如诉。

她正仰头望着身旁一个高大的少年。那少年负手立于花雨之中,眉目冷硬,衣袂翻卷。

女孩唤他“三哥”,嗓音里盛着将熟的蜜,一声又一声。

而乌仁图雅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女孩心口的颤动。像是有一只手,隔着千年的光阴,轻轻放在了她的心脏上。

那少年虽年轻,却依稀有阿三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如长夜,望着那女孩时,偏又透出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纵容。

乌仁图雅浑身一冷。

难道这是我的前世?

这念头一生,幻象便如被烛火一燎,猛地朝她压来。

便在此时,那与自己一般模样的女孩红了脸,怯怯地望向男孩,忽然踮起脚,将自己的唇……

乌仁图雅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她从未经历过这些,更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见“自己”去吻一个男人。

好在乌仁图雅终究心志坚韧,金瞳术瞬间炸开,暗金双轮在瞳孔深处如日轮焚烧,一道无形的剑光劈裂幻境——

在那个吻印上之前,一切都碎了。

而她,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如一万面大鼓同时擂响,整张脸登时白得像从雪里刚扒出来。

等她回过神,一只手已握住了她皓腕。

“叫你别看。”

阿三站在她身侧。他没看那画,只将目光垂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温声问:“还能走?”

“能。”乌仁图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阿三的五指如铸在铁中的柱,纹丝不动。

“别逞强。”阿三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哄孩子般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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