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鲸跃(1 / 1)

船舱内的一处上等卧房。

炉内燃着静心凝神的熏香。

齐文矜悠悠转醒,望着白净的墙壁发了会呆。

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在哪。

过了好一会,才猛然醒悟。

“韩公子!”

他跳下床,只觉得浑身通透舒畅,并无半点宿醉的后遗症。

并且较往常比还更加身体轻盈了些。

明明是一介身体孱弱的读书人,此刻反而觉得手脚充满了力量。

“怪哉。”

他兀自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愈发觉得昨日遇到的那三人神秘非凡。

再加上自己彻底醉倒之前看的最后的景象。

以及那酒水的神异。

他目光呆滞的愣在原地。

“仙人...渡?”

“不会真的有仙人吧,可若不是仙人,哪里来的那般神异的仙酿呢?”

门外守着的丫鬟绣珠听到了动静,急忙推门进来。

见到生龙活虎的齐文矜,不由的惊喜道。

“四爷醒了!可把奴婢担心坏了。”

说着便进来伺候齐文矜洗漱更衣。

收拾完毕后,齐文矜推门而出。

四个随从早已在门口立得笔直。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随口问道。

“都背好了吗?”

那四个原本龙行虎步的大汉瞬间脸都绿了。

看着他们的样子,齐文矜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不为难你们了。”

“昨日我醉倒之后,那韩公子有没有说什么?”

他心中有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但是目前还只是猜测。

不过昨日饮了那一杯奇酒便当场醉倒,也的确算是失态了。

他现在有些担心自己在韩非心中的形象。

为首那随从上前一步,恭敬的回复道。

“那韩公子见您醉倒,便独自去船边凭栏远眺,还念了句诗。”

“哦?”

齐文矜对此倒是不算特别意外,这仙人渡乃是古来有之的名胜。

漫长岁月中,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纵情挥毫,不吝赞美之词。

昨日碧波万顷,天海一色,引得诗兴大发,想起某些名篇,倒也合乎情理。

“谁的诗?”

那随从面露难色。

“回先生,小人不知。”

“不过小人猜测先生起来会问到,所以回来之后立即誊写在纸上了。”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与之前一般无二的金纹信纸,递了过来。

齐文矜接过信纸。

对于手下认不出是哪位大家的名篇诗作,他倒是也可以接受。

毕竟是军中的大老粗,让他们打架厮杀,甚至是鏖战沙场。

他们各自都是一把好手。

但是说到这些舞文弄墨的地方,也就比文盲强些。

一个《仙人渡赋》背了两三天还背不会。

他叹着气打开信纸,脸上的神色瞬间呆滞。

“公子?”

身后的随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齐文矜却是充耳不闻,只是一遍遍的小声念着纸上的两行字。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的立在原地。

只觉得好像有一股电流,顺着脊柱一路爬升到后脑。

一阵头皮发麻的感觉传来。

在回过神时,已是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在那短暂的瞬间,他仿佛在时光的长河中与昨日的韩非重合。

立在船边,凭栏远眺。

那是滔滔不绝的水,无边悲切的风。

这一刻,他觉得这两句诗不是在写仙人渡,而是在写他齐文矜自己。

自己醉心文坛,只欲博览先贤名篇,诗文书画,样样有所精通。

他二十七年来深深的隐藏着自己,不想参与那些勾心斗角之事。

他从不结交权臣势力,从不与任何人结党营私。

他只想做一个在园中饮酒赋诗的柔弱书生。

可他最后什么都逃不掉。

他不想做的,有人逼他做。

他不想争的,有人直接把他摆在对立面让他争。

在这个秋风萧瑟的时代,天下大势如同不尽长江般裹挟着他。

任凭他如何挣扎,也要奔涌着向前。

他脑海中还是这次出行之前,母妃的泪眼。

“我儿齐恒,那日子快到了,如果你不争,我们都会死。”

恍惚间,却是泪流满面不自知。

绣珠心如刀绞,拿着帕子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四爷...”

齐恒,齐文矜,当朝四皇子。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先生,学生愧对您给的文矜二字了。”

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接过绣珠手上的帕子。

“走,去找韩公子。”

不知为何,身后那随从看着前面恢复了往日从容气度的齐文矜。

竟觉得对方的气质有些说不出的变化。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自家四爷的身体似乎强健了许多。

齐文矜又上到昨日的小亭,韩非三人还是如昨日一般端坐。

只是这次却没有提前动筷,而是看到齐文矜露头,这才吩咐上菜。

齐文矜也不客套,稍稍行过礼便直接落座。

“齐公子昨夜睡得可安稳?”

韩非调笑道。

齐文矜老脸一红。

“倒是小生失态了,不过韩公子那酒的确神异非凡。”

“我那凤仙酿是远远不如了。”

他叹了口气,眼睛朝韩非这边瞥。

韩非很光棍的摆了摆手。

“那酒可不能乱喝,你短期内不能再饮了。”

“若是馋酒,便喝你那凤仙酿去。”

齐文矜立即让随从回去抱了两坛凤仙酿过来。

这时菜也好了,几人边吃边聊。

“说来惭愧,昨日韩公子还让小生给那奇酒起名。”

“小生之前思虑了许久,却还是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文字可以配得上。”

“也或许是小生腹中空空,只读了些皮毛学问罢。”

韩非很随意的拍了拍齐四的肩膀。

看的身后的几个随从眼角直抽。

“不必想的太过复杂,你尽管随便起一个便是了。”

齐文矜当即再次思索一番,眉头愈发紧蹙。

而后长叹一声。

“小生当真是词穷了。”

他偷偷瞄了韩非一眼,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这等仙酿不如便就地取名,直接唤做仙人渡如何?”

韩非吮着肥美的蟹肉。

嘴里含糊不清的回应着。

“成,你说行便行。”

齐文矜瞪大了眼睛也瞧不出什么。

忽然,周围的人群一阵慌乱,船体颠簸起来。

有位老船员站在高处,拉长声调,高声喊着。

“诸位贵客小心!鲸跃了!”

齐文矜急忙看向前方。

一只庞然大物发出沉闷的鸣叫,高高的跃出水面,带起遮天蔽日的大浪。

整片海域霎时间颠簸不已。

片刻后,那黑色的鲸鱼再度缓缓落回水下。

只是在激起的漫天水雾中,映出一条巨大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