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私下里许过承诺,待他日后登基,我必会尽心辅佐他,在史书留下一段‘君圣臣贤’的美谈。
可惜,不等诺言实现,锦沐便在一个冬日伤了眼睛。
那个月,京城接连落了数场大雪,一层又一层地积压在树梢,也一层又一层地覆上先帝的鬓发,直至将乌丝染得霜白。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就在太医诊定锦沐再无复明可能的次日,先帝便在早朝时透露出了废太子之意,还给了二皇子锦湆参政的实权,在朝堂引发轩然大波。
那时还没人知道先帝病重,也不理解他为何对废立大事如此急躁。
比他更急躁的是锦沐。
当天下了朝,我刚走到宫门外,便被数名太子党羽逼入马车,簇拥着推到锦沐的病榻前。那些官员当着我的面商议要联名上书、恳请天子收回成命,兵部尚书更是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递到我的面前。
我沉默了很久,视线逐一掠过每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最后看向锦沐。他倚靠在床头,双眼前蒙着惨白的轻纱,却仍然察觉到了我的注视,转头对我露出一个虚弱而苍白的苦笑:
“修礼,你若不愿涉足这淌浑水,离去便是,孤……绝不拦你。”
……不。若他真的愿意放我离开,一开始便不会授意众人将我逼至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先帝信任我,是因为我是只忠于天子的直臣、孤臣。我与锦沐从来都是君子之交,不曾在公事上对他有任何偏袒。眼下先帝掀起的这场夺嫡之争,我若参与其中、且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一边,是何种后果,锦沐不会不知道。
可他仍要逼我。
我垂眸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权衡许久。
二皇子锦湆自出生起便被养在冷宫,不曾受过储君教化,不曾做出任何功绩,与朝臣从无往来,亦没有母族倚仗,更有传闻说他性情暴虐——方方面面都与锦沐截然相反。而锦沐虽然目不能视,以他的能力,为君仍可有所作为,总好过朝堂因废长立幼之事动荡,继而再因夺嫡之争陷入混乱、殃及民生安稳……
为了大局,为了他口中那个“清平盛世”,我终究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转日,先帝大怒。
又过了几日,我被召入宫中。先帝并未说什么,只是让我跪坐在书案旁,为他念诵奏疏。
昔年我还是翰林院修撰时,偶尔先帝批阅累了,便会召我进宫念给他听。那时念的大多是些问安、进献的奏疏——而这一次,念的都是弹劾我结党营私的劄子。
念了几封后,先帝问我有何辩解。
我知道他是想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但我只是顶着冰冷猜忌的目光伏地叩首,恳请先帝再给太子一些时间。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锦沐会是未来的明君,他值得我如此。
第88章
215
先帝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雷霆震怒。
他扯来两个软垫,丢给我一个,让我要跪就跪在软垫上,莫要跪坏了腿。又将另一个丢在我对面,随意地坐下来,唤内侍取来棋盘,一边与我对弈,一边听我从治国之策讲到夺嫡可能引发的朝野动荡。
一下午,我讲了十三条不可废太子改立的理由,讲到口干舌燥。而先帝始终不语,只是一颗接一颗地落着子,毫不留情地连杀我十三局。
杀至最后一局,外面又下起了雪。
先帝命人将窗户尽数打开,仰头望着飘落的雪絮,忽然对我道:“太史局说,这是今岁最后一场雪。”
我不明所以。
他又说:“修礼,这也是朕能看到的最后一场雪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惊愕抬头,撞进一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那一刻,我惊觉先帝已经老了。清冽的长风能够冲淡书房中久病的药味,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死气。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位踌躇满志的壮年君王,而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
这位老者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朕病重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
“……”我垂首,“……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