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半的内容都是林公在骂他。”闻直说。
“……”我,“……不要光看前几年的,多看看后面。”
“后几年也在骂!骂得更狠了!”
明明是骂得没有从前狠了!
是你跟那个小畜生一样,就只能看得懂后面那些直白的话吧!!!
……切忌动怒。陈太医说了,切忌动怒。
我深深吸气,伸手去摸茶杯。
闻直趁机把宣纸拽走,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上面,看得认认真真。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张口便是——
“先生是大才。”
我本来都做好听他说更气人的话的准备了,听到这句反倒一怔。
“先生不骂我崇尚厉帝,还借林公之手劝谏我不能学他那般暴戾行事。先生是好先生,本殿下懂!”
他用力点头,还像模像样地掸掸袖口和衣摆,向我深深一礼:“闻直此前对林先生多有怠慢,是闻直的错。以后闻直一定对先生以礼相待,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不吝赐教。”
“……是不计前嫌。”
“哦。”
他立刻改口:“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也不计前嫌。”
我:“……”
我痛苦地把话咽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殿下快请起。有殿下此言,在下定当不竭股肱之力……往后殿下有什么吩咐,我会尽力而为。”
“真的?!”
闻直瞬间直起身,雀跃地问:“那我吩咐先生写什么都行吗?”
“课业不行。”
“不是课业啦!太傅说了,课业要我自己写,不能找人代笔!”
他摇头否定,却又不直说想让我写什么。一张脸憋得耳朵尖都红了,别别扭扭地嘟囔:“先生好,不该折煞先生……可本殿下……想看……”
“好想看……特别特别想……”
见他这副模样,我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殿下但讲无妨。”
那双碧瞳偷偷描了我一眼,挪挪挪,挪到我旁边,小小声地道:“我看那些杂记说,林公和厉帝有些……那种关系,就像《碎玉吟》里写的一样……”
怎么又是那首诗!
算了……闻直连奏事录都读过,想来看过的各路野史只会更多。便是没有这首诗,他也会看到其他更……的东西。还不如为他解释清楚,免得他胡思乱想。
我耐心地道:“殿下,那首诗并非单纯描述君臣冲突,而是在借事抒怀,哀叹国运将颓。其中‘碎玉’二字,隐喻的是江山社稷,不是……林公。”
“……”
闻直仰着脑壳看我:?
我低头看他:?
他突然恍然大悟,又郑重地拍拍衣服,向我行了一礼:“是闻直错怪先生了。原来先生不是故意写虚言,是真能到处解读出虚言,连艳诗里都能!”
我:???
都说了不是艳诗!
那是一首反诗!!是……是反诗!!!
我无力地放弃了:“在下不擅长写诗,哪种都不擅长。殿下还有其他想写的吗?”
“啊不不,我没想让先生写艳诗,先生一看就写不出来!”
他连连摆手:“我想让先生写给厉帝的问安折。我收集了好多林公写的奏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问安折……”
那是因为我从没写过。
毕竟每日都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正式的公文都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写虚言呢。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比起信笺或劝谏,问安折要容易写得多。它不涉及具体政务,仅是臣子按例向君王表达关怀与思念的仪礼文书,核心无非是“礼”与“敬”二字,意义也仅仅是用于彰显君臣关系和睦罢了。
我提起笔。
却迟迟无法落下。
要写什么?
写臣看到迎春花时,想起陛下曾折柳赠臣,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折下花枝?
写臣方才看到那个装满奏折的紫檀木大箱子,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担心要抄录多少东西,而是先想起那个偷偷将臣的奏疏单独挑出来收藏的陛下幻象?
还是写臣从前看过无数次《碎玉吟》,一直认定那是一首反诗,今日却忽然从熟悉的诗句中读出了不该有的隐喻,恍惚理解了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