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把天花板吃掉。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夏天午后突然炸开的闷雷,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当时我正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头顶那块因为楼上漏水而泛黄的天花板发呆。它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旧地图,那些裂纹就是河流,水渍就是湖泊,而我是一只被困在某个无名角落的蚂蚁。我已经这样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或者说,整整一个夏天。窗外的蝉鸣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神经,但我懒得动,甚至连抬手赶走停在胳膊上的苍蝇都觉得费劲。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的身体和灵魂之间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灵魂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副皮囊,而皮囊则像个被遗弃的布偶一样瘫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多余。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死鱼浮在水面上,白色的肚皮朝上,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鱼死了之后会翻过来,现在我突然懂了,因为它累了,累到连保持平衡的力气都没有了,干脆就这样吧,反正沉下去也未必比浮着更好。
于是我张开嘴,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咬了一口。当然什么都没咬到,但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牙齿之间确实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脆脆的,像是咬碎了一块薄冰。那声音从我口腔里传出来,却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回音,一圈一圈地荡开。我坐起来,发现自己嘴里真的含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硬硬的,凉凉的,表面还有细小的纹路。我把它吐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了半天,终于认出来那是一小块骨头。不是鸡骨头也不是猪骨头,是人骨头,是我自己的骨头。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就好像你一直在等一封信,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你都快忘了这件事,然后有一天它突然出现在信箱里,虽然信的内容可能并不好,但至少你不用再等了。我把那块骨头放在枕头边上,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那种廉价的复合木地板,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踩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胶水上。我知道那不是胶水,那是时间,是无数个日夜积累下来的汗渍和灰尘,是房东太太永远擦不干净的油腻,是所有住过这间屋子的人留下的生命残渣。
我拉开窗帘,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整个阳台。楼下的马路上有人在吵架,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浑浊,像是一块石头在泥浆里翻滚。我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但那声音让我觉得安心,因为这说明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人们还在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互相伤害,还在为了爱或者恨或者钱或者面子而活着。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是红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另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贴着,像一个巨大的伤口上贴了创可贴。我突然想,如果我此刻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我会像一片叶子一样飘落,还是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进地面?我的血会不会把那块水泥地染成红色?第二天早上,会不会有人若无其事地从那里走过,踩着我的血迹去上班,去上学,去买菜?这个问题让我兴奋起来,不是因为我想死,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还有选择的权利。我可以选择继续活着,也可以选择死去,可以选择吃天花板,也可以选择不吃,可以选择哭,可以选择笑,可以选择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做任何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而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我穿上鞋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我摸索着墙壁往下走,手指划过粗糙的墙面,上面有刻痕,有涂鸦,有干了不知道多久的口香糖。我摸到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像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我把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点湿润的东西,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去想它,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细得像一根针。我推开门,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把我整个人吞没。我眯起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外面的世界。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牵着狗,有的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像是戴着一张看不见的面具。我跟在一个老太太后面走了很长一段路,她的背驼得很厉害,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剩下的日子,但她走得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美,那种美不是因为长相或者气质,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一种和这个世界达成和解之后的平静。她已经不再和任何人较劲了,也不再和自己较劲了,她就这么走着,从菜市场走回家,从今天走到明天,从活着走到死亡,每一步都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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