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最后一路(1 / 1)

她的目光,终究还是没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

“砚声,你过来。”赵氏费力地招了招手。

裴砚声一步步走到床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母亲。”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的颤抖。

赵氏颤抖着伸出手,摸上他冷硬的脸庞。

“我的儿,你太苦了。”赵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里。

“这十年,你一个人扛着裴家,扛着那些血海深仇,把心都熬干了。母亲不知道,现在心疼啊。”

裴砚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底一片猩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

“我不苦。”他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

赵氏叹了口气,目光又越过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少年。

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化作了深深的眷恋。

“砚声啊……”她看着少年,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儿子。

“你那时候,多爱笑啊。满心满眼,都是月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少年眼眶一热,上前一步,跪在了裴砚声身边。

“母亲,我在这儿。”少年哽咽着开口,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赵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反手握住两个裴砚声的手,将它们叠在一起。

“我这一走,就真的只剩你一个人了。”赵氏看着裴砚声,眼神哀戚。

“答应母亲,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再折磨月凝了。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裴砚声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母亲,喉结剧烈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氏没有再逼他,她转头看向江月凝,眼中满是恳求。

“月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他……他心里是有你的。”

“看在母亲将死的份上,最后……再陪他一程吧。他太可怜了。”

江月凝看着赵氏祈求的目光,心头一阵酸楚。

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您。”

得到这句承诺,赵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目光渐渐涣散,看向虚空。

“砚声,母亲……舍不得你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微弱的呢喃,赵氏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母亲!”少年失声痛哭,伏在床沿泣不成声。

裴砚声却像是一尊石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缓缓流下一行清泪。

丧钟敲响,摄政王府挂满了白帆。

举家办丧,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裴砚声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冷漠、高效地处理着一切。

他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

他站在灵堂前,迎来送往,接待着各路吊唁的朝臣。

每个人都敬畏他,恐惧他。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安慰他。

少年看着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忍不住上前拉住他。

“你能不能别装了?母亲死了,你连哭都不敢哭吗?”少年红着眼怒吼。

裴砚声冷冷地甩开他的手,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我是摄政王。大局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不能倒。”

“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少年气得浑身发抖。

裴砚声没有理会他,转身继续去安排下葬的事宜。

只有江月凝知道,他是在强撑。

这十年来,他习惯了把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藏在心底。

他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可实际上,他早已千疮百孔。

母亲的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深夜,吊唁的人群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满室的纸钱味。

裴砚声独自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

江月凝端着一碗热粥,缓步走进了灵堂。

听到脚步声,裴砚声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出去。”

江月凝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径直走到他身边,将粥放在供桌上。

“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也没吃一口饭了。”

裴砚声依旧盯着母亲的牌位,声音冷硬如铁。

“我不饿。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他越是这样,江月凝就越是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你还要强撑到什么时候?”她轻声问。

裴砚声的手微微一僵。

“我没有强撑。”他死死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可你也是人。”江月凝转头看着他,“你也会疼,也会难过。”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裴砚声的心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月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与绝望。

“我难过有用吗?!”他忽然低吼出声,眼眶红得滴血。

“我难过,我父亲就能活过来吗?我难过,我母亲就能不死吗?!”

他一把抓住江月凝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只有变得比所有人都冷血,比所有人都狠毒,我才能活下去!”

“我才能给他们报仇!我才能护住侯府!”

“可是现在,仇报了。他们却都不在了。”

裴砚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破碎感。

“江月凝,我什么都没了。”

他松开手,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在母亲的灵堂前,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江月凝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裴砚声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却又贪恋这一丝久违的温暖。

最终,他伸出双臂,死死地回抱住她。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眼泪毫无顾忌地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衣襟。

“阿凝……我好疼……”他哽咽着,像是在外受了欺负,回家寻找安慰的孩子。

“我知道。”江月凝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