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夫君,是安安的父亲。
是那个会在清晨为她熬粥,会在深夜为她亮灯,会陪她走过江南每一个春夏秋冬的,归人。
远处的河面上,莲花灯带着一家三口的心愿,摇摇晃晃地,漂向了无边的夜色。
人间路远,终有归途。
江南的七月,连风都是带着暖意的。
凝书斋里,江月凝正坐在柜台后,核对着新入库的一批书籍。
江安已经五岁了,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小衫,像个小大人似的,拿着一本《千字文》,有模有样地坐在小杌子上摇头晃脑。
窗外,长街上传来阵阵喧闹,是苏城一年一度的乞巧节,女儿家们三五成群,笑语嫣然。
“娘亲,”江安放下书,跑到江月凝身边,扒着柜台,好奇地问,“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呀?”
“因为今天是乞巧节。”江月凝放下笔,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
“乞巧节是什么?”
“是女儿家向织女祈求心灵手巧的日子,也是……”江月凝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跟一个孩子解释那份关于爱恋的期许。
“也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
低沉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裴砚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走到江月凝身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巧果和一碗冰镇的桂花酸梅汤。
“阿凝,今日铺子早些关门吧。”他将酸梅汤推到她面前。
“为何?”江月凝端起碗,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裴砚声没说话,只是笑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支木兰簪子,簪子雕工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笨拙,却打磨得十分光滑。
“送你的。”他将簪子递给她。
江月凝接过,有些讶异:“你做的?”
“嗯,学了好些天。”裴砚声的耳根,竟有些微微泛红,“不好看,你别嫌弃。”
“不嫌弃。”江月凝将簪子别在发间,抬头看他,“很好看,我很喜欢。”
“那……今晚,可否赏脸,陪为夫出去走走?”他朝她伸出手,眼中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少年般的期盼。
江月凝看着他,终是忍不住笑了,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晚饭后,裴砚声便牵着江月凝,带着江安,离开了凝书斋。
他没有走喧闹的长街,而是沿着僻静的河岸,一路向西。
“爹爹,我们要去哪里呀?”江安牵着裴砚声的另一只手,小步子迈得飞快。
“去一个,爹爹欠了你娘亲很久的地方。”裴砚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来到了一处临河的别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点点灯火,还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江月凝一怔,这地方她认得,是苏城最有名的戏班子“百巧班”的园子。
“你……”
“进去吧。”裴砚声牵着她走了进去。
偌大的园子里,竟空无一人,只有戏台上,灯火通明。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王爷,王妃,都备好了。”
裴砚声点了点头,牵着她,在台下正中的位置坐下。
很快,锣鼓声响起,戏台上,两个穿着华美戏服的伶人走了出来,唱的竟是那出流传最广的《鹊桥会》。
“你还记得吗?”裴砚声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十六岁那年的乞巧节,我答应你,要带你来看京城最有名的百巧班唱戏。可那天,北境急报,我食言了。”
江月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为,那些久远的、被他辜负的承诺,早已随着十年的风霜,消散了。
却不想,他竟都还记得。
“裴砚声,”一出戏唱罢,江月凝看着他,轻声开口,“都过去了。”
“我知道。”裴砚声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可我还是想做。”
“阿凝,我总是在想,我究竟错过了多少。”
“我错过了你每一次的生辰,错过了每一个我们可以相守的节日,错过了听你对我说你受了委屈,也错过了……陪着你,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满心伤痕的妇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愧悔。
“我从前总觉得,我手握权柄,就能给你所有。可后来我才明白,我给了你一座华丽的牢笼,却夺走了你最想要的,那份寻常的陪伴。”
“这些惊喜,不是为了弥补。”他将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阿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往后的每一个日子,我都想让你过得比任何人都好。”
“我想把别人有的,没有的,这世间所有的好,都捧到你面前。”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却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图填补那些被岁月偷走的遗憾。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裴砚声,”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你真是个……傻子。”
“我如今,已经很好了。”
“有你,有安安,守着这家书铺,我很知足。”
“我知道。”裴砚声笑了,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可我,想让你更知足一点。”
他忽然站起身,牵着她走到了院子中央。
随着他一声轻咳,原本漆黑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盏孔明灯,像是一瞬间,将整条银河都拽到了人间。
每一盏灯上,都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愿吾妻月凝,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愿吾妻月凝,眉舒目展,笑口常开。”
“愿吾妻月凝……”
江月凝仰着头,看着那满天的祈愿,泪水终于决堤。
“爹爹!娘亲!放灯灯!”江安在一旁兴奋地拍着小手,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
裴砚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郑重地许诺:
“阿凝,往后余生,你的每一个心愿,都由我来实现。”
江月凝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儿子清脆的笑声,看着那满天为她而升起的星河。
她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弥补过去。
他是在,承诺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