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那夜的漫天星河,成了苏城许多人往后数年都津津乐道的奇景。
只是那场盛大浪漫的缔造者,却又很快回归了最寻常平淡的日子。
裴砚声依旧每日接送江安去学堂,回来后便在书铺里帮忙,或是修补古籍,或是整理书册,偶尔还会抱着一本游记,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个盹。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岁月静好。
江月凝也曾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像江南的溪水,潺潺而过,无波无澜。
直到初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她发现,裴砚声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起初,她只当是天冷了,他懒得动弹。可渐渐地,她察觉出不对。
他眼下的青黑,非但没有因这清闲日子而消散,反而愈发重了。有时,她半夜醒来,身侧的位置总是空着,书房的灯,却亮到天明。
“你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这日午后,江月凝看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皮却在打架的裴砚声,忍不住开了口,“若实在累了,铺子里的事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裴砚声猛地回神,掩饰般地翻了一页书,笑了笑:“无妨,看了几本前朝的孤本,入迷了些。”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人上了年纪,不比安安,熬不得夜了。”
江月凝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厨房,为他炖了一盅安神的汤。
她想,或许是他心底,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些过往。她愿意给他时间,让他慢慢适应。
可这种自我安慰,在几日后的一个深夜,被彻底击碎。
那夜,起了风,窗外竹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月凝被冻醒,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又是一片冰凉的空荡。
她披衣起身,看到书房那扇窗户上,依旧映着一豆昏黄的灯影。
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不安。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小厨房,将炉子上一直温着的热汤盛了一碗,端着,朝书房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不安便越是浓烈。
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她本想敲门,手抬至半空,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
“王爷,您该歇息了。”是暗卫的声音,低沉而担忧,“身体为重,这些折子,明日再看不迟。”
折子?
江月凝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僵。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朝里看去。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张宽大的书桌上,哪里是什么孤本游记。
堆积如山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用明黄绸带捆着的奏折。
而裴砚声,正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死死地捂着嘴,压抑着喉间的咳意。
灯光下,他挺拔的背影,竟显得无比萧索与疲惫。
他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枝干的孤松,独自扛着不为人知的重量。
“新帝还是太年轻,西北边防布阵图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竟毫无察觉。若非我们的人及时发现,只怕北境又要起战事。”
裴砚声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传信给陈老将军,让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江月凝站在门外,只觉得浑身冰冷,从指尖一直凉到了心底。
原来,所谓的闲散王爷,所谓的归隐江南,都只是他为她编织的一场,更温柔,也更残忍的梦。
他将所有的风雨,都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只为护住她和安安,这一方小小的、安宁的晴天。
他哪里是放下了,他只是将那座名为“江山”的牢笼,从京城搬到了这江南的书房,然后一个人,默默地将自己关了进去。
手中的汤碗,不知何时已经冷了。
江月凝却感觉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那滚烫的汤,狠狠地泼了上去,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
只是默默地,端着那碗早已冰凉的汤,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冰冷的卧房。
‘吱呀’一声,她关上了房门,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他为国事耗尽心血的案牍劳形。
门内,是她无声的、汹涌的泪海。
第二天,江月凝起得很早。
裴砚声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安静地等着他。
“阿凝,今日怎么起这么早?”他走过去,想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抱住她。
江月凝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一夜之间,布满了红血丝,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裴砚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好,你说。”他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
“我们回京吧。”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凝,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回京城去。”江月凝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安安也大了,该回京城的族学里去念书。你三叔也几次来信,说想安安了。”
她找的每一个理由,都那么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可裴砚声却听懂了她话语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江月凝看着他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如今我愿意了,你反倒不说话了?”
“我不是……”裴砚声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凝,我没有想骗你。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蠢,什么都看不出来,是吗?”江月凝打断他,语气已经急切。
“你只是觉得,只要把我圈在这江南,给我富足安逸的生活,我就会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安安分分,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问!”
“裴砚声,你累不累?”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是这间书铺?是这江南的安逸?还是你用自己的命,给我换来的这份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