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凄厉,“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在我身边,好好活着的夫君!是一个能陪着安安长大,而不是在深夜里咳血的父亲!”
“我不要你做那个忧国忧民的安王,也不要你做什么挽救江山的英雄!我只要我的裴砚声,健健康康地,活在我身边!”
裴砚声僵在原地,任由她一句句的指控,像最锋利的刀子,将他伪装的面具,割得支离破碎。
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要瞒着她。
他只是怕,怕她会担心,怕她会再一次因为这些朝堂纷争而蹙眉。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力的苍白。
“阿凝,对不起。”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江月凝擦干眼泪,重新坐下,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死寂般的冷静。
“收拾东西吧。”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回京城去。既然你放不下你的江山社稷,那我就陪你回去。”
“陪你回去,看着你,守着你。”
“裴砚声,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偷偷地死在我的身后。”
时隔数年,定安侯府的朱红大门再次缓缓开启。
马车停稳,裴砚声率先下车,他没有回头,只是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扶里面的人。
江月凝抱着已经睡着的江安,自己掀开车帘,看都未看他伸出的手,径直走了下来。
裴砚声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夫人,您回来了。”侯府的老管家带着一众下人,早已在门口候着,看到江月凝,眼眶都红了。
“王伯。”江月凝冲他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安安交给一旁的乳母,“带小少爷去歇着吧。”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这里的每一处回廊,每一块砖石,都曾是她十年噩梦的见证。
可这一次回来,她心中竟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回来受困的。
她是回来,当那个掌灯的人。
“去请太医院的张院使过来。”江月凝一边往里走,一边淡淡地吩咐,“另外,将侯爷书房里所有跟朝政有关的东西,都给我搬到凝霜院的偏厅去。”
王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裴砚声。
裴砚声只是低着头,声音沉闷:“听夫人的。”
王伯心里‘咯噔’一下,再看江月凝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瞬间便明白了。
这侯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回到曾经的主院,江月凝亲自将床铺整理好,又指挥下人将屋子里的陈设,换成了她在江南时习惯的素雅样式。
裴砚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像个局外人,插不上一句话,也帮不上一点忙。
他从未觉得,这座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华美无比的府邸,竟如此的……让他无所适从。
“你……”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必如此,这些事,下人会做。”
“他们不太知道你的喜好。”江月凝头也不抬,将一个暖炉塞进他手里,“你的手总是冰的,以后屋子里,炭火不许断。”
裴砚声看着手里的暖炉,只觉得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张院使来得很快,替裴砚声诊了脉,开了一堆温补的方子,临走时,却被江月凝叫住了。
“张院使,侯爷这病,究竟如何?”
“夫人放心,”张院使躬身道,“侯爷只是积劳成疾,心血耗损过甚,并无大碍。只要静心调养,戒思虑,远劳累,半年之内,便可痊愈。”
“半年?”江月凝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有劳院使。”
送走张院使,江月凝拿着方子,亲自去了小厨房。
当晚,裴砚声看着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凝,我没事,不用喝这些。”
“喝了。”江月凝将碗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喙,“张院使说了,戒思虑,远劳累。从今日起,你若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处理公务,这药,我便一碗一碗地灌你喝下去。”
裴砚声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拗。
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最终,他只能端起碗,认命般地,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咳……咳咳……”
“给你。”江月凝递上一颗蜜饯。
裴砚声就着她的手,将蜜饯含进嘴里,那股甜意,似乎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阿凝,”他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对不起,又让你操心了。”
“我不是在操心。”江月凝抽回手,眼神平静,“我只是在看管犯人。一个不爱惜自己身体,总想提前去见阎王的……囚犯。”
裴砚声的心,被这话刺得生疼,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消息传到宫里,新帝连下了三道赏赐的圣旨,各种珍稀药材流水似的送进了侯府。
入夜,江月凝将批阅过的药方和府里的账册整理好,回到卧房时,裴砚声已经躺下了。
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床顶的幔帐。
“在想什么?”江月凝在他身边躺下。
“在想,我是不是很失败。”裴砚声翻过身,看着她,“我总想给你最好的,结果却让你,陪着我一起,困在这里。”
“这里不是牢笼。”江月凝轻声道,“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裴砚声的呼吸一滞。
“阿凝,”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沙哑,“我以后,都听你的。”
“这可是你说的。”江月凝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明日早朝,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皇上那边,我去说。”
“不,我要去。”裴砚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我只是去看看。看看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君王,看看我为之奋斗了半生的江山。然后,我就回来。”
回来,守着你,守着安安,守着我们的家。
“好。”江月凝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等你回来用早膳。”
“嗯。”
他知道,她不是在原谅他。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往后余生,他们要一起走下去。
他不必再一个人,扛起所有的风雨。
因为,他的身后,永远会有一盏灯,为他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