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寒风中的金印令(1 / 1)

咯吱。

咯吱。

那是牙齿快要被咬碎的声音。

沈丰的后槽牙咬得生疼,嘴里漫出一股子腥甜。

他盯着雪地上的刘全。

刘全被两个黑甲卫死死按着,脸贴着冰碴子,还在拼命扭动。

“带下去。”沈丰开口。

嗓子里全是血腥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黑甲卫拖着刘全往后走。

刘全的靴子在雪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印子。

沈丰没再看他。

他低头,把那张皱巴巴的名单对折。

左半边身子像被冻住的枯木,一点知觉都没了。

他只能用右手,单手把名单塞进怀里最深处的暗袋。

贴着肉放好。

刚塞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营地前头传了过来。

不是巡逻队的步点。

太乱。太急。

沈丰抬起头。

卯时一刻。

暴雪停了,夜空黑得发沉,连颗星子都瞧不见。

奇寒彻骨。

空气里那股子松油燃烧的焦苦味还没散干净。

前头的火把光乱晃。

一大群人正朝着议事大帐那边涌过去。

领头的火把照亮了一张满是横肉的脸。

赵猛。

沈丰的右手猛地扣住刀柄。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回头,只对着身后的亲兵丢下一句:“死守主帐。”

说完,他提着刀,一步一步往议事大帐那边走。

左肩的贯穿伤早就崩裂了。

每走一步,伤口就牵扯着扯下一块血肉。

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坑。

沈丰觉得胃里一阵阵泛酸。

空瘪的肚皮一阵绞痛。

早上出门前那半碗棒子面粥,早不知道消化到哪儿去了。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老家院子里那口破水缸,不知道老太婆找人补了没有。

漏水漏得厉害,再不补,过年的水都不够装了。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议事大帐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十多个中层将领,穿着铁甲。

甲胄碰撞声“锵锵”作响,在这死寂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赵猛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把半截断旗。

“弟兄们!”赵猛的嗓门大得震耳朵,“粮草断了五天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靖王殿下生死不明,连个口谕都没有!”

赵猛拿刀尖指着大帐的方向。

“沈丰那个外来户,勾结妖女软禁主帅!这是要带咱们投敌啊!”

哗啦。

十几杆长矛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矛尖在冷冽的白光下泛着寒气。

沈丰停在议事大帐的台阶上。

他没说话。

右手拄着长刀,刀尖插在冻硬的泥地里。

他把身子靠在门框上,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抠住木头纹理。

指甲在木头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得靠这个疼劲儿,才能让自己不晕过去。

“沈丰!”赵猛看见了他,冷笑一声,“你还敢出来?”

沈丰盯着他。

喉结滚了滚,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营重地,聚众哗变,按律当斩。”

沈丰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咬碎骨头的狠劲。

“你算个什么东西!”赵猛旁边的一个校尉骂道,“交出兵符!让弟兄们进去看殿下!”

长矛又往前递了半尺。

沈丰没动。

他心里在数着数。

左肩的血流得太快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得撑。

他得给乖宝争取时间。

卯时三刻。

主帐到议事大帐的这段路,不长。

珞宝走得很慢。

她身上裹着那件大红色的斗篷。

红绸料子里缝着金叶子,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她手里托着个东西。

北松皇室金印。

纯金的底座,三两重。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重量太坠手了。

手腕酸痛得厉害,金印的棱角硌得掌心发麻。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四哥的脸。

不知道四哥醒了没,要是醒了,肯定又要念叨她半夜乱跑不穿厚袜子。

她吸了吸鼻子,把这念头压下去。

议事大帐的侧门,站着个守门的老卒。

老卒看着外头剑拔弩张的阵势,腿肚子在打哆嗦。

珞宝停在他面前。

“帮我掀帘子。”她仰起头,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冷得掉冰碴子。

老卒愣住了。

“事成之后,沈家商队往你老家,送两百斤精盐。”珞宝盯着他的眼睛。

老卒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两百斤精盐,能买十条命。

老卒的手背在身后,在粗布裤腿上狠狠搓了两下。

搓掉了一手的冷汗。

他咬着牙,转身,一把扯开了厚重的毡布门帘。

外头的冷风呼地灌了进去。

也把外头将领们的视线,全都扯了过来。

大帐内,火把的光昏暗摇晃。

珞宝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鲜红的斗篷在灰暗的大帐内像一团烈火。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这个五岁女娃身上。

没一个人说话。

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的呼啸声。

珞宝没看他们。

她双手托着那枚金印,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走到台阶下。

她停住脚。

双手猛地往上一托,将金印高举过头顶。

火把的光打在金印的底座上。

‘镇北’两个篆字,连同那圈繁复的北松皇室图腾,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人群里传出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见此印,如见北松长公主。”

珞宝开口了。

清脆的童音在大帐里回荡。

“谁敢在靖王帐前动兵,是想挑起两国战端,做大晋的千古罪人吗?”

辰时初。

晨光顺着帐帘的缝隙透了进来。

灰白色的光打在帅案上。

珞宝走到帅案前。

就在这时,沈丰动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右手拄着长刀,大步跨入帐内。

厚重的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停在珞宝身后半步的位置。

刀尖抵着地面。

左肩的绷带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

血顺着衣摆,滴答,滴答,砸在地砖上。

他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下头的赵猛。

重度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手的刀柄上。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猛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枚金印上。

那上面盘绕的图腾,他太熟悉了。

那是能调动北境关外兵马的死契。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握着半截断旗的手心全是汗。

“赵偏将。”

珞宝的手指点在金印边缘。

她看着赵猛。

眼神空洞得不带一丝活人气。

“昨晚,你梦见被火烧死的兄弟了吗?”

赵猛浑身一震。

“刘全已经招了。”珞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受刘家指使,断粮纵火。”

她拍了拍自己红斗篷的暗袋。

“名单就在本县主袖子里。”

赵猛的嘴唇抖了两下。

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那枚金印,又看了看站在案后犹如杀神一般的沈丰。

腿部的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当啷。

断旗掉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赵猛握刀的右手剧烈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句什么。

珞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双手举起那枚三两重的纯金大印。

对着帅案正中。

狠狠砸了下去。

哐!

仿佛一记重锤。

当金印重重砸在帅案上时,巨大的回音在死寂的大帐里荡开。

震得案上那张被血污透的防务图微微跳动。

案几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上面盘绕的北松皇室图腾,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

原本站在赵猛身后、叫嚣最凶的两个校尉,看着那枚代表着塞外几十万铁骑死契的金印。

两人双膝一软。

扑通。

直接跪在了这个五岁女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