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染霜的巡视旌旗(1 / 1)

大帐厚重的毡帘被两名亲兵用力掀开。

一股带着焦木味的冷风猛地灌进去,吹得帐子里的火盆剧烈摇晃。

炭灰飞出来,落在青砖上。

顾凌安的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泥地上。

没踩稳,往旁边滑了半寸。

鞋底和冰面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擦音。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死死卡住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把。

他其实已经走不了路了。

灵泉水的药力在破败的经脉里游走,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但咽喉被毒血灼烧的烂肉黏在一起,连吞咽口水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像是有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但他必须出来。

外面站着几千号饿了五天的兵。

那些兵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直,握着长枪的手都在抖。

统帅要是倒了,这营盘就散了。

沈丰跟在顾凌安右侧后方半步。

左肩的贯穿伤第三次崩裂了。

从二品麒麟服的左半边已经被血浸透。

流出来的血被冷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色的硬壳,死死黏在布料上。

只要稍微一迈腿,硬壳扯着皮肉,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把长刀换到右手。

刀尖抵着地面,借着点力往前挪。

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棒子面粥还没喝完,这会儿估计早冻成冰坨子了。

等回去了,得让老太婆给热热,多放两滴香油。

媳妇昨天说脚后跟冻裂了,还得去镇上抓点冻疮膏。

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咬破舌尖留下的血腥味。

这味儿太冲,冲得他脑门子一抽一抽地疼。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珞宝迈着短腿,走在最后头。

北风顺着脖颈直往里灌。

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件奶奶亲手缝的红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斗篷暗袋里装着那枚三两重的北松皇室金印。

纯金的棱角随着走动,一下一下硌着她的肋骨。

有点发麻。

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泛起一阵阵酸水。

她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心想,等这破事儿完了,非得让二伯母炸两大盘里脊肉补补,少一块都不行。

那金印实在太沉,坠得她半边身子往下歪。

她伸手托了一把暗袋,指尖碰到冰凉的布料。

手指头冻得有点发僵,关节都不太听使唤。

从大帐到校场高台,一共也就一百步的距离。

这百步走得极其漫长。

地上积雪被铁靴踩碎,发出牙酸的咯吱声。

周围列阵的将士站在风雪里。

铠甲上结着白霜。

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被架着走出来的统帅。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后背发毛。

平时操练时的号子声、战马的嘶鸣声,全都没了。

只剩下风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铁甲上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断裂的焦味与新鲜的血腥味。

高台的木阶就在眼前。

那木阶是用粗糙的松木搭的,边缘还有没剃干净的木刺。

顾凌安抬起脚。

靴底踩在第一级木阶上。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

架着他的那两名亲兵,手臂的肌肉有轻微的僵硬。

他们在试探。

通过手臂传来的重量,试探这位战神是不是真的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这种迟疑,让顾凌安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能感觉到亲兵掌心传来的汗湿。

那是人在极度紧张时的反应。

顾凌安没有回头。

他停在台阶上。

右手从亲兵的臂弯里抽出来。

反手抓住了跟在后面的珞宝的手。

顾凌安的手指冰凉。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在珞宝那肉乎乎的掌心里,用力划了一道。

一横,一撇。

是个“稳”字。

指甲刮过掌心,带着粗糙的摩擦感。

指缝里的泥垢刮得珞宝手心有点痒。

她甚至分心想了一下,这人多久没洗手了。

掌心的温度顺着手指传过来,却暖不热他那只手。

珞宝抬头。

迎上顾凌安深邃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珞宝攥紧了拳头。

把那个字攥在手心里。

她转过头,目光警惕地扫向高台两侧。

校场上插满了黑底红字的旌旗。

风很大。

旗面被吹得哗哗作响。

红色的布料在惨白的日光下翻滚。

不对劲。

珞宝的视线死死盯住左侧第三根旌旗杆。

那根旗杆的晃动频率,和周围的旗子不一样。

风明明是从北边吹来的。

它却在往南边诡异地倾斜。

旗面抖动的一瞬间。

珞宝看到旗杆后方的粗大支柱上,露出了一圈细微的木屑裂纹。

白花花的木头茬子,在惨白的巳时日光下格外扎眼。

那不是风吹断的。

那是被什么东西腐蚀、锯开的痕迹。

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木头还连着,全靠一根细绳绷着劲儿。

木板的纹理已经被一种黄褐色的药水泡烂了。

脚底下的木板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声。

声音不大。

但在珞宝耳朵里,简直像炸雷一样。

锦鲤的直觉在这一刻化作了绝对的生存本能。

那股子牙酸的危机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冲着她来的。

是冲着前面的顾凌安。

“父王低头!柱子断了!”

珞宝尖叫出声。

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

她想都没想。

双腿猛地蹬地。

小小的身子猛地撞向顾凌安的腰侧。

她人小,力气其实不大。

但顾凌安本就重度虚弱,完全是靠亲兵架着。

毫无防备之下,被这股蛮力撞得向右侧翻滚。

架着他的两名亲兵也猝不及防,跟着摔倒在木阶上。

头盔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轰隆!

高台左侧的支柱瞬间崩断。

巨大的木材断裂声震耳欲聋。

木屑混着雪沫子漫天飞溅。

就在顾凌安倒下的那一瞬间。

三枚黑漆漆的短箭从那根断裂的旗杆后方射出。

擦着顾凌安原先站立的空间划过。

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笃!笃!笃!

三枚短箭死死钉入后方的另一根旗杆里。

入木三寸。

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颤抖。

那是“穿云”毒弩。

箭头上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珞宝在撞击中失去了平衡。

身子在粗糙的木板上滚了两圈。

一块飞溅的尖锐木刺擦着她的左臂划过去。

“嘶——”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左臂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奶奶熬了三个晚上给她缝的红斗篷,被生生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裂口处的棉花翻了出来。

沾上了地上的泥水。

原本鲜亮的红色,顿时变得脏污不堪。

珞宝趴在木板上。

看着那破损的斗篷。

眼眶瞬间红了。

手指神经质地抠挖着破损的布料边沿。

那是她在这大营里最后的体面。

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里面还藏着玄铁令牌。

现在全毁了。

她死死盯着旗杆后面那个慢慢站起来的黑影。

眼神里透出一种被割了肉般的凶狠。

谁敢动她的家当,她就让谁死。

哪怕是个五岁的奶团子,此刻咬着后槽牙的模样,也透着股煞气。

沈丰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

但在高台崩塌的瞬间。

他右手里的长刀动了。

不管左肩的伤口怎么往外滋血。

不管眼前是不是一阵阵发黑。

他单手握着那柄带血的长刀。

借着高台倾斜的势头,猛地往前一跃。

靴底在木板上蹬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木屑飞溅。

那个穿着旌旗队号衣的刺客刚从断木后探出头。

手里还端着一把精巧的机弩。

虎口上满是厚厚的老茧。

刺客正准备扣动第二次扳机。

但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撤退的路线。

就这一眼。

沈丰的刀到了。

刀刃在惨白的日光下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芒。

噗嗤。

刀锋切进肉里。

刺客的喉管被瞬间割断。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残破的旗面上。

热血溅了沈丰一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手里的穿云弩掉在废墟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丰一刀挥出。

整个人因脱力而跪倒在血泊中。

长刀脱手。

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肩的伤口三度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在青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他抬起右手,想去摸珞宝的脸。

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颓然地垂下。

重重地锤在雪地上。

指关节磕破了皮,他却毫无知觉。

废墟中。

顾凌安用手肘撑着地面。

他推开上前搀扶的亲兵。

摇摇晃晃地撑起半个身子。

右手颤抖着,一把将珞宝捞进怀里。

指尖碰到了她左臂上湿冷的血。

黏糊糊的。

带着铁锈味。

顾凌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法说话,但喉管里发出一声极其粗重、像是野兽负伤般的嘶鸣。

周围的将士终于反应过来。

看到统帅遇刺不死,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兵器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杀气冲天。

靖王从废墟中站起。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此时如冰渊一般。

他伸手撕下珞宝斗篷上的一块红布。

死死缠在自己染血的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