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我是城北老六。他伸出手来，你可能没听过我，但在丽都做水果生意的人都知道我。

林浩东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他：听过。你的人前几天晚上来找过我。

老六把手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的线条微微绷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贴了纱布的光头，又转回来看着林浩东：那天晚上的事，是底下人不懂规矩，自作主张。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打架的。

那你找我有事？

老六沉默了两秒，然后从Polo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次林浩东接了，低头看了一眼——城北果业批发公司总经理陆珂，下面印着地址和电话。

陆珂？不叫老六？

道上叫老六，身份证上叫陆珂。陆珂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林总，你这批瓜收完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但我想跟你谈个买卖。

什么买卖？

你浩然集团在全国有渠道，我城北果业在省内有资源。你要做水果生意，咱们可以合作。你供货给我，我给你市场价上浮两成的利润。只要你别再跟我抢货源就行。

林浩东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指在名片边缘弹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陆珂：陆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事？

陆珂眉头微皱：什么？

我不做水果生意。林浩东把名片放进口袋，但语气里没有要合作的意思，我收这批瓜，是因为两个老农被假城管讹了，我看不过眼。

村里几十万斤瓜卖不掉，我顺手帮一把。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你没必要在这上面费心思。

陆珂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他显然做了一番调查，查到的信息是浩然集团老板林浩东大举进入水果市场，以六毛高价收购滞销西瓜，他据此判断林浩东是要跨界抢他的地盘。

但林浩东说顺手帮一把——他盯着林浩东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作假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你不做水果生意？

不做。

那这批瓜——

卖完了就完了。林浩东说，我自己的生鲜门店以后也不主攻水果，你要是担心我抢你市场，你可以放心。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你说。

你底下的人再来王家洼找麻烦，或者去别的村找麻烦，我不干。你要做正经生意我管不着，但你手底下的光头哥这种半夜偷袭的路子，有一次我收拾一次。包括你在内。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陆珂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身后的光头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陆珂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行。林总话说到这份上，我明白了。以前的事，翻篇。

他伸出手来。

林浩东看了他的手一眼，这次握了上去。

翻篇。

两双手握了三秒松开，陆珂转身走回帕萨特旁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林浩东一眼：林总，你这样的对手，幸好不是做水果的。

我要是做水果的呢？

陆珂没答，笑着摇了摇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帕萨特调了个头，沿着村道开出王家洼，车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一排杨树后面。

邓彪从旁边凑过来，看着那辆帕萨特的尾巴：东哥，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没动手，我还能把他摁地上揍一顿？林浩东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天能亲自来低头，说明这人比那光头聪明。聪明人不会做赔本买卖，他不会再来了。

那可说不准。

说不准的事多了，总不能天天防着。林浩东拉开了车门，走了，回丽都。西瓜的事办完了，还有别的事等着呢。

回去的路上，车里热闹了不少。

白虎跟马超在猜刚才那陆珂到底是不是真心翻篇，苏媚说她觉得那人眼神里还有东西，老猫叼着烟闷声来了句管他真假，来一次打一次，一车人笑成一团。

林浩东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坐在后排刷着手机，看到秦筱然发来的最终销售数据——王家洼及周边三个村庄总计收购西瓜五十三万斤，线上线下全渠道售罄，助农直播累计观看人次破百万，浩然集团的品牌正面曝光量在短短一周内翻了四倍。

他把手机锁了屏，闭着眼靠在后座上，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车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驶过丽都宽阔的主干道，两旁的行道树在风中摆动着叶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洒了一地碎金。

回到家的时候，夏嫣然正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水。

林正拿着一个小喷壶四处滋水，滋完了花滋完了草还想去滋他姐，被夏嫣然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林清蹲在石板地上用小水桶舀鱼池里的水浇那几盆薄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林浩东推开院门走进去，林正先发现了他，小喷壶一扔就跑了过来：爸爸！

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又朝林清招了招手。

小姑娘也放下水桶走过来，仰着脸看他：爸爸你脸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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