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点在沙盘边缘。

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个泥巴捏成的深山模型，被戳出一个小窟窿。

黄沙顺着边缘簌簌往下流。

塌了半边。

“比如。”

扶苏拔出木棍，随手扔在青铜案上。

“墨家的机关城。”

李斯站在旁边，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老头子满是墨迹的手指搓了搓。

“公子，墨家隐于南疆深山，地势险恶。”

“那地方易守难攻，山道狭窄，骑兵根本铺不开。”

“城外全是毒瘴和奇门遁甲。”

“强攻的话，咱们怕是要填进去几万条人命。”

扶苏靠在椅背上。

大腿内侧的伤疤结实了，拉扯感消失。

他转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咔吧作响。

“谁说我要拿人命去填？”

扶苏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眼神冷漠。

“大秦的兵，命很贵。”

“传韩信。”

……

十天后。

大秦南疆，十万大山。

群峰像一把把青黑色的利剑，直插云霄。

山林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腐叶霉味。

湿气极重。

闷热的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半山腰上。

一座巨大的石头城死死卡在两座悬崖峭壁之间。

墨家机关城。

城墙全是用千斤重的青石条垒成。

缝隙里浇筑了生铁汁。

坚不可摧。

城头上，布满了齿轮咬合的重型连发弩机。

粗壮的弩箭上闪着幽蓝的光，淬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城内。

墨家巨子站在大院的石阶上。

他穿着一件粗糙的麻布衣裳。

脚下的草鞋磨断了一根麻绳，大脚趾露在外面，沾着泥。

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生铁矩尺。

台阶下，站着几百个墨家子弟。

还有大量从中原逃亡过来的六国游侠。

这些游侠满脸戾气，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有些人的刀刃上还带着砍卷的豁口。

“秦贼暴虐！”

墨家巨子挥舞着手里的矩尺，声嘶力竭地大喊。

“焚书坑儒，屠戮天下！”

“我等墨家子弟，当秉持兼爱非攻之大义！”

“护佑这天下最后的侠义之士！”

“绝不向暴君低头！”

底下的游侠跟着举起兵器，大声呼喝。

“死守机关城！”

“暴秦必亡！”

一个年轻的墨家弟子喊得太激动。

脚下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滑石。

身子一歪。

“哎哟”一声，一屁股摔在旁边的泥水坑里。

溅了一脸泥点子。

周围几个游侠没忍住，发出一阵哄笑。

狂热的气氛被打断了一瞬。

巨子没笑。

他大步走到高高的城墙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山脚下。

黑压压的大秦军营连绵不绝。

十万大军驻扎在山谷平地上，黑水龙旗在湿热的风中翻滚。

但秦军已经扎营整整三天了。

一步都没敢往山上迈。

“各位兄弟，你们看。”

巨子指着山下的秦军大营，摸着花白的胡须。

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意。

“那扶苏小儿怕了。”

他拍了拍坚硬的青石城垛。

“这上山的道，只有一条羊肠小路。”

“两旁全是我们的滚木礌石和连发毒弩。”

“他就算有十万无敌的铁骑，在这大山里也只是一群瞎眼的蠢猪。”

“上来多少，就得死多少！”

旁边的几个游侠头领跟着大笑起来。

他们觉得这座石头城，就是大秦军队永远跨不过去的铁门槛。

……

山脚下。

大秦军营，中军主帅营帐外。

扶苏站在一处稍微高出地面的土坡上。

山风吹得他身上的玄色大氅哗啦作响。

脚下的牛皮靴沾满了黏糊糊的红泥。

他有些嫌弃地在旁边的草根上蹭了两下。

刮掉一层泥巴。

韩信站在他身侧。

身上穿着厚重的精钢铠甲，手里拿着一份竹简画的地形图。

“公子。”

韩信皱着眉头，指着图上的一条细线。

“这地形太恶心人了。”

“强攻的话，咱们的骑兵施展不开，成了活靶子。”

“步卒顶着机关往上冲，纯粹是拿人命去填坑。”

韩信咽了口干沫。

“臣建议围山。”

“卡死他们的下山通道，断了水源。”

“饿死这帮孙子。”

扶苏看着高处那座像乌龟壳一样的石头城。

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转过身，走向营地后方的开阔地。

“大秦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没空陪一群山野村夫在这里耗几个月。”

营地后方的平地上。

盖着几十张巨大的防雨油布。

周围站着两圈荷枪实弹的大雪龙骑。

防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扶苏走到一张油布前。

伸手抓住油布粗糙的边缘。

用力往下一扯。

“哗啦。”

沉重的油布滑落，堆在泥地上。

一个漆黑的钢铁庞然大物，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系统下发的火炮图纸。

少府征调了上千名顶级工匠，在骊山兵工厂日夜赶工铸造出来的第一批成品。

红夷大炮的大秦魔改版。

粗壮的生铁炮管，足有几千斤重。

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底下架着两个巨大的硬木车轮。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味和黑火药特有的刺鼻硫磺味。

韩信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个大铁疙瘩。

打了一辈子仗，看了一辈子兵书。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形状的武器。

韩信大着胆子走上前。

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

手掌被上面抹着的防锈油脂蹭黑了一大块。

“公子，这是何物？”

韩信满脸疑惑，敲了敲炮身，发出沉闷的回音。

“看着像个大铁桶。”

“连个撞角都没有，怎么攻城？”

“难道推上去砸门？”

扶苏没解释。

他拿出一块白布，擦掉手上的泥污。

“这叫真理。”

扶苏招了招手。

两百多名专门训练过的炮兵跑了过来。

他们光着膀子，浑身是汗。

两个人扛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木箱放在地上，撬开盖子。

里面装满了颗粒状的黑火药和人头大小的实心生铁炮弹。

“推出去。”

扶苏下达指令，声音冷硬。

“架在射程内的平地上。”

“炮口抬高，对准机关城的主城门和城头。”

士兵们喊着号子。

“一、二、起！”

几十门大炮被吃力地推出了营地隐蔽区。

推到了山坡底下的开阔地带。

沉重的木轮压在烂泥里，碾出两道半尺深的深深沟壑。

炮兵们动作熟练。

清理炮膛里的灰尘。

塞入定量的黑火药。

用长长的木杆死死捅实，不留一丝缝隙。

最后，两人合力抱起一颗沉重的实心生铁炮弹。

顺着炮口滚进炮管里。

一路滑到底部。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引信被扯了出来。

像一条长长的灰蛇，拖在炮尾。

炮兵们举着点燃的火把。

火苗在潮湿的山风中跳跃，烤得士兵满脸是汗。

……

半山腰的机关城头。

巨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山下的动静。

他双手死死按着城垛上的青石块。

探出大半个身子往下看。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努力想看清几百丈外的情况。

“那是什么玩意？”

旁边的一个游侠头领抓着下巴上的乱胡子。

满脸疑惑地嘀咕。

“几十个黑乎乎的大铁管子。”

“底下还带着轮子。”

“秦军这是准备在山下烧锅做饭？”

城头上的墨家弟子和游侠听到了。

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巨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城墙。

这城墙厚达一丈。

别说几口破铁锅。

就是大秦最重型的抛石机，把几百斤的巨石砸上来。

砸在墙上也顶多磕掉一块石皮，连道裂缝都砸不出。

想到这里，巨子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觉得扶苏就是在虚张声势。

想用这些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吓唬他投降。

巨子双手拢在嘴边。

做成喇叭状。

冲着山下声嘶力竭地大骂。

“扶苏小儿！”

夹杂着内力的骂声在山谷里嗡嗡回荡。

“有种你就派兵上来填命！”

“搞些稀奇古怪的破玩意，吓唬谁呢！”

“你大秦的铁骑，在爷爷这机关城面前就是一堆废铁！”

山下。

风把这几句嘲骂，断断续续地吹进了扶苏的耳朵里。

扶苏站在一门大炮旁边。

耳边全是风吹过炮管口发出的低鸣声。

他根本没抬头看城墙上的那个老头。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起右手。

大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按了一下。

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脆响。

炮兵举着火把，手心全是汗水。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扶苏举起的手。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手势。

扶苏冷着脸。

右手随意地在半空中往下一劈。

火把瞬间按在了引信上。

“滋滋滋——”

引信疯狂燃烧，冒出一股股刺鼻的白烟。

火星迅速钻进粗壮的生铁炮管深处。

下一秒。

“轰——！！！”

这不是打雷。

这是天崩地裂。

数十门大炮，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恐怖轰鸣。

声音大得超过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

橘红色的烈焰从黑洞洞的炮口喷涌而出，火舌足有两丈多长。

巨大的后座力爆发。

几千斤重的炮身猛地往后一坐。

木制车轮在地上硬生生往后倒退了半丈远。

犁出深坑。

白色的浓烟瞬间笼罩了整个炮兵阵地。

刺鼻的硝烟味冲天而起。

震耳欲聋的巨响，把旁边几棵大树的树叶全给震落了。

枯叶像雪片一样往下掉。

韩信就站在离火炮不远的地方。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张大了嘴巴。

满脸骇然地看着喷火的大铁管子。

半空之中。

几十颗实心生铁炮弹彻底撕裂了空气。

带着让人牙酸的恐怖尖啸声。

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残影，砸向半山腰的机关城。

巨子正抓着城垛。

还在往下探头探脑。

他嘴角的嘲笑瞬间僵在脸上。

他只看到底下突然爆开一片刺眼的火光。

紧接着。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一颗黑色的死神。

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瞬息即至。

“砰！”

一发实心铁弹，带着无法想象的恐怖动能。

直接砸在巨子脚边的城垛上。

炸得石块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