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统一度量衡不够,还要统一思想(1 / 1)

“啪。”

一叠厚厚的纸质案卷被甩落。

重重砸在雕着兽头的青铜案几上。

回音在昏暗的咸阳宫偏殿里打转,震起一丝微弱的积灰。

扶苏站在案几后。

玄色常服的宽大袖口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收回手,脸色冷淡。

“度量衡和文字统一了,现在,该统一他们的脑子了。”

大殿右侧。

靠墙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桌。

张良双膝跪坐在桌后的草垫上。

两腿早已压得酸麻。

他被抓来咸阳几个月了。

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韩国月白锦袍,早被扒了。

换成了一件大秦少府发下来的灰麻布官服。

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粗线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尖分叉的羊毫笔。

听到扶苏的话。

张良手腕猛地一抖。

笔尖一歪。

一滴浓黑的墨汁砸在手背上,迅速渗进粗糙的皮肤纹理里。

黑乎乎的一团。

他没去擦。

熬了几个通宵核算关东各郡的秋季赋税。

张良的眼窝深深陷了进去,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

他慢慢抬起头。

“主公要如何统一脑子?”

张良咽了口干沫。

嗓子发干,声音像两块没刨平的干木板在互相摩擦。

扶苏绕过青铜长案。

走下台阶。

大腿根的伤疤早脱落干净了,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他停在张良的矮木桌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算无遗策的谋圣。

“你这阵子税账算得不错。”

扶苏语气里没带什么情绪。

“但大秦不缺打算盘的账房。”

扶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纸册。

扔在张良面前那把磨得油亮的算盘上。

纸册封面上,印着两个端正的黑色秦篆大字:拼音。

张良放下毛笔。

用沾着墨迹的手指,翻开粗糙的纸页。

刚看一眼,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里面全是奇怪的符号。

弯弯曲曲,画在那些常用的小篆文字旁边。

“这是什么?”

张良抬起头,满脸不解。

“用来认字的拐棍。”

扶苏拉过一张木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背靠着坚硬的木椅背。

“有了这个,一个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三个月就能自己捧着书认字。”

张良手一僵。

纸页在他手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三个月认字?

关东六国的文字虽然被始皇强行统一成了小篆。

但各地的口音千奇百怪。

楚人听不懂齐人的话。

认字全靠老夫子口耳相传,死记硬背。

穷苦人家哪有钱去请夫子。

扶苏指着纸册上的符号。

“有了它,天下人发音就会一样。”

“全说大秦的雅言。”

扶苏看着张良逐渐变白的脸。

继续往下压担子。

“传令下去。”

“关东六国旧地,所有私家学堂、家族族学,明日起全数封门。”

“把他们的牌匾给我砸了。”

张良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空气顺着气管灌进肺里,激得他胸口一阵发凉。

“在各县设国立学堂。”

扶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先生必须由朝廷指派,按月发粮。”

“只准教大秦拼音,只准用咸阳统一印发的教材。”

张良的双手死死按在纸册上。

指关节透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了起来。

“主公。”

张良强压着心头的骇然。

“关东氏族虽然被抄了家,但躲在乡野教书的老夫子还在。”

“强行封禁私学,是在掘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啊。”

“恐惹生乱。”

扶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命根子?”

“大雪龙骑的陌刀还没卷刃。”

他倾下身子。

盯着张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敢私自授课的,教书的当街斩首。”

“听课的全家流放北地去修长城。”

“你看他们是要命根子,还是要全家的脑袋。”

张良后背的麻衣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冷冰冰的。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老狐狸。

一眼就看穿了这条政令背后那张血淋淋的獠牙。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扶苏这是在杀字。

是在杀语言。

等这套拼音和学堂强行推下去。

不出二十年。

楚国人不会说楚语,韩国人忘了韩言。

天下只有一种口音,那就是大秦的雅言。

六国几百年积累的传承,会被连根拔起,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

“这还不够。”

扶苏站起身。

从玄袍的内兜里,又掏出一张对折的白纸。

纸张很大。

带着一股刺鼻的松香和生铁油墨味。

扶苏把这张大纸拍在张良面前的桌面上。

盖住了那把算盘。

“你的新差事。”

扶苏看着他。

“大秦报业总编。”

张良愣在原地。

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张折叠的大纸摊开。

最上面印着四个加粗的黑字:大秦日报。

往下看去。

没有之乎者也的文言文。

没有晦涩难懂的圣贤大义。

全是最直白、最粗糙、甚至带着浓重市井气的大白话。

第一版头条。

字大如斗:土豆大丰收,关中农户家家顿顿吃饱干饭!

第二版。

十万大雪龙骑横扫阴山,匈奴单于被踩成肉泥,草原尽归大秦!

第三版。

长公子发神种,痛斥关东旧贵族喝兵血、抢良田的十大罪状!

张良双手捧起这张粗糙的报纸。

手抖得像是在寒冬腊月里泡了冰水。

薄薄的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剧烈抖动。

纸边划破了他食指的油皮。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

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酸痛刺痛,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都在死死挑动着最底层老百姓的神经。

吃饱饭。

杀外族。

斗恶霸。

只要是个认识几百个字的平民,都能看得热血沸腾。

张良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抬起头。

满脸惊骇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正倒水喝茶的黑色背影。

水流倾注在陶碗里。

发出清脆的水声。

张良终于明白了。

比起那十万杀人不眨眼的重甲骑兵。

手里这张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纸,才是最恐怖的灭国怪物。

扶苏要靠着活字印刷术。

把这种纸,每天印上几十万份。

发到天下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村口的茶摊和酒肆。

让地方上的说书先生站在高台上。

大声念给那些刚吃饱土豆的农夫听。

告诉他们。

是大秦给了他们活路,是长公子给了他们神粮。

而那些天天喊着复国的六国余孽,是想抢走他们口粮的恶鬼。

杀人诛心。

这是要把关东老百姓脑子里的东西,拿水洗得干干净净。

再强行灌满大秦的铁血意志。

张良的头皮一阵阵发炸。

这种手段,比坑杀四十万赵军还要狠绝万倍。

不给人留半点喘息的余地。

不出十年。

关东的年轻人就会以穿秦甲、说秦语为荣。

他们会指着那些想复国的老头子。

骂他们是脑子进水的疯子,会亲手把他们绑了扭送县衙。

韩国?赵国?

会在这种狂轰滥炸的大白话洗脑下。

变成史书上被人吐唾沫的脏字。

张良看着刚印出来的第一版《大秦日报》,看着上面直白粗暴却极具煽动性的文字,他擦了擦冷汗:“主公此举,是在挖空六国的灵魂啊。”扶苏轻敲桌面:“这只是铺垫,真正的杀招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