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收殓的首首用草席草草盖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烟灰。萧汀放下车帘,不忍再看。
愈近皇城,焦糊味愈重。
到了宫墙外围,东角楼塌了半边,残烟从瓦砾深处有气无力地往外冒,三大营的兵士正从灰烬里拖出烧得蜷缩的尸梯。
“九殿下,这边请。”内官引着他绕过废墟,拐入一道平日专供宫人运送杂物的侧门。
一过此门,天地骤变。
广清门内,汉白玉地砖洗得干干净净,宫人们依旧穿着浆得笔挺的袍服,手捧托盘往来有序。远处檐角下还挂着昨夜观莲节未及撤下的纱灯。仿佛那场大火从未烧过,与宫墙外那些焦尸与残垣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尘世。
萧汀跟在内官身后,始终隔着三步远。好容易挨到大殿门口,殿门大开着,里面却黑沉沉的。日光仿佛照不进殿深处,只把门口一小片地砖打亮。
刚一跨过门槛,只觉一股凉气便从脚底升上来。
白日殿内虽也燃着烛火,但光线仍旧昏暗。御座在高处,龙椅上坐着的皇帝逆着光又带着冕冠,看不清面目,萧汀也不敢仔细看,只凭着本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宗亲队列的末尾。
前面挡着好几个人的后脑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殿中一大片空地,还有跪坐在那片空地里的那个人。
太子萧淳。
一身白色中衣,领口歪着,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带着道血痕,从左额角一直划到颧骨。他双手反绑,两边各站两名甲士,持刀按肩,大约是防他撞柱。
萧汀心里难受了一下,太子素来注重仪容,何曾这样狼狈过。
然后下一刻他就看见了队首最显眼处的三哥,还有腿带夹板的老十。
萧淌坐在特赐的椅子上,一条腿架着夹板,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整个人像被人打进了面缸里又捞出来。
萧汀的酸意顿住了,立刻化作了幸灾乐祸。
哈,这猪头模样,比当年他挨的揍还惨,好说不说吧,太子这一遭倒是也是替他报了仇了。
至于被攀咬,他又没做什么。他跟太子那些往来,无非就是乖乖听话跑跑腿,是做弟弟的本分。造反谋逆的内情他一概不知,有什么好怕?
想到这儿,萧汀的心就更定了。甚至肚子开始了叫唤。
昨夜担惊受怕一整晚,回府后又忙又乱,半点米都没进,这会儿闻着殿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硬是给他闻出了一点卤肉味。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心思拽了回来。
殿内很安静。上百号人挤在一起,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皇帝也没说话,只压抑地低咳了一声。
这种沉默是最无形的重压,除了戴着冕旒的天子,所有人只能跪着、站着、憋着,等头顶那把刀落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炷香,也可能半刻钟。萧汀却觉着,大概是过了两顿饭的时长。
终于,皇帝开了口。
“呈上来。”
两个内官抬着一摞册子走出来,在殿中展开。黄绢封面,朱笔批注,是从东宫搜出来的名册。
皇帝也懒得看,只看向太子。
“你自己说,还是朕替你说?”
太子终于抬起头。
他朝御座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孤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信错了人悔之已晚。只可恨逃遁之前没能找到姓吕那死阉贼,报不了这欺瞒之仇。思及此,萧淳眼中头一次掠过波澜。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继而朝内官抬了抬手指。
内官开始朗诵名册。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殿上左侧队列里"扑通"有人跪倒。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个就多一个人变色。殿顶的阴云又再沉浓几分。
念到第五个,萧汀已经开始走神,百无聊赖地挪了挪脚,腿有点麻了。
三皇子萧淇忽然出了列,“父皇,儿臣有话启奏。”
内官顿住看向皇帝,皇帝也没说准也没说不准。萧淇便当是默许,朗声道:
“逆贼萧淳为储君近二十年,东宫威势,朝中谁人不知?那些人依附于他,有趋炎附势的,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