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矮李身侧。
那群溃兵已经离寨门不到百步了。他们看见了瞭望台上那一排弩手,看见了寨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了那阵越来越密的敲锅砸盆的声响。萧汀隔着一道木门,高声而清晰地发布着命令,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
“第一队开始装填,待五十步再开火!”“第二三队列阵。”“第四队从左侧包抄。”
那是费适在商量布阵时对费平说的话,他稍微改改就搬了过来,连语调都学得一模一样,平静,从容,气势凌然。
溃兵们迟疑了。他们原本就是从一线天战场上逃出来的惊弓之鸟,只想找个地方躲命,压根没想过这寨子里还有守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了。
溃兵后头挤出一个人来。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衣裳稀烂光着半边膀子,背上横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口子。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歪着脖子朝寨门里喊了一嗓子:“里面有人没人?有人的出来吱一声!”
萧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已经滑出鞘半寸。瞭望台上的弩手手指发僵,眼神一瞬不瞬。敲锅砸盆的声响有一瞬间的凝滞,大厅后面的妇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敲击的节奏乱了。
那几步之间的静默比战场的厮杀更漫长。
萧汀攥着扁担的手心全是汗。如果这人再往前走几十步,就什么都看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一队……点火。”
光膀子停住了。他站在五十步开外,盯着寨门,似乎在判断那句话是真是假。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寨门嘎吱作响。他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瞭望台上,一个弩手手一抖,弩机被击发,“嗖——”
弩箭贴着光膀子身侧飞过去,钉在他旁边不远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那汉子猛地一缩脖子,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跑。
接着有人扔了刀跟着跑,唯恐跑得慢了,第三个跟着,第四个、第五个……几十个溃兵像被惊起的麻雀一样重新窜回密林里,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萧汀放下扁担,手指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掌心被粗糙的木刺磨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小片渗血的皮肤,竟然不觉得疼,只一阵松快。
矮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察觉的笑,低声说,“殿下刚才那一嗓子真像我们将军。”
萧汀抬头回他个笑脸,山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经湿透了。安顺跑出来看动静,手里攥着一面敲破了的瓦盆,见状把盆往旁边一扔,冲过来围着他一阵蹦跶。两个人开心得像两只刚从鹰爪底下逃出来的兔子,转着圈看着对方笑得直咧咧。
笑够了,萧汀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扁担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掌心扎了三根木刺,两根浅的已经被汗泡得发白,一根深的嵌在虎口旁边,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
安顺蹲下来瞅了一眼,"嘶"地吸了口气,“主子你这……”
“没事,挑了就行。”
安顺跑回车里取出枚缝衣针,又在火盆边烤了烤,“殿下忍着点。”
萧汀把手伸过去。安顺捏着他的指头,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挑,嘴上不停,“主子您可真行,扁担都能用出花来……”
他家主子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白布上慢慢洇开的红印子,嘴角弯了弯。
一线天的战斗在小半个时辰后彻底结束了。
费适带着亲卫从谷口走回来的时候,萧汀正坐在寨门的大石头上捧着姜茶慢慢喝。他旁边就搁着那根光荣的扁担,扁担上的木刺已被安顺剥了个干净。
费适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灰和血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萧汀放下茶盏迎上去。费适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片渗血的掌心。
“有溃兵?”
“嗯,几十个,从东边密林摸过来的。被我用空城计吓跑了。”萧汀咧嘴露出白牙,把刚才那番排兵布阵简略说了一遍。
费适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