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放下字条,把最后一口芝麻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抬头朝韩书芸问道:“妈,车钥匙呢?”
“在玄关的抽屉里。”韩书芸应道,又把豆浆往他跟前推了推,“把豆浆喝完再走。你爸给你留的是那辆老帕萨特,说大院里那台红旗你开出去太扎眼了。”
曹子建“嗯”了一声,端起豆浆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碗,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去玄关取了钥匙。
临出门时,韩书芸又追过来,手里拎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外头风大,把围巾系上。”
曹子建没推辞,低头让母亲把围巾绕到脖子上。
韩书芸系得仔细,末了还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路上注意安全,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知道了。”曹子建点点头。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最里边,是一台黑色的帕萨特,车漆半旧,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曹子建记得,这车跟了父亲有些年头了,除了一位老司机,旁人基本没怎么碰过,是曹瞒早前自己下班常开的,用他的话说,三环路上一钻,不起眼。
曹子建没有急着坐到驾驶位,而是来到后备箱。
只见其内放着好几个礼袋,袋中装得是几罐茶叶。
曹子建知道,父亲送人的东西,向来不喜张扬,但里头装着的,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当即,曹子建心念一动,从储物戒指里取出自己从民国世界带来的茶叶,一并装到了礼袋中。
做完这一切,曹子建才坐到驾驶位,将座椅往后调了调,发动引擎。
出大院门口时,两名岗卫照例没有拦车。
曹子建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稳稳汇入主路。
京城的冬天,天空是那种泛着灰白的颜色,太阳缩在云层后头,只剩一个模糊的亮团。
路边的银杏早就掉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半空,北风卷着零星的尘土打着旋儿往车玻璃上扑。
曹子建驾驶着车子朝着故宫博物院缓缓开去。
故宫博物院坐落在景山前街,曹子建轻车熟路地在东华门附近找了个车位停下来,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拎出几盒茶叶。
从东华门进去,沿着宫墙根儿往西走,过了文华殿再往南拐,便是故宫博物院办公楼。
曹子建对这里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边上长大,哪条路通哪个门,哪处台阶有几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一路上碰见几个工作人员,有认识他的,点头打了个招呼。
曹子建一一回应,脚步却没停。
很快,曹子建来到了位于二楼的瓷研组。
虽然门虚掩着,但曹子建出于礼貌还是在门口敲了两下。
随着敲门声落下,里头便是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进来。”
曹子建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两张对拼的办公桌,靠墙是一排高大的标本柜,柜门玻璃后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残片和修复件,有宋的、元的、明的、清的,还有几件标着“待考”的碎瓷。
靠窗的位置,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矮几前,手里捏着放大镜,正弓着背看得入神。
而在他面前,则是一件官窑青釉洗。
老者身高不高,略微有些发福,灰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着,露出宽宽的额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
“老师。”曹子建轻声唤了一句。
老者名叫张思远,瓷器修复组的老专家,在故宫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做起,经手的官窑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曹子建小时候没少在他这儿泡,每天放学,就看对方调色、补釉、打光等等。
对于自己的知识,张思远也没有丝毫吝啬,用倾囊相授都不为过。
听到喊声的张思远缓缓扭过头,眯着眼朝门口看了两秒,随即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哟,是小建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刚到。”曹子建上前两步,将装着茶叶的礼袋搁在对方办公桌一角,笑道:“这不,一回来就上您这儿报到来了。”
张思远把放大镜往脖子上一挂,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曹子建一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半年多不见,身板倒是结实了,就是不知道这眼力有没有退步。”
曹子建笑了笑,指着矮几上的青釉洗,问道:“这都快过年了,您还在忙呢?”
“正在做技术鉴定。”张思远点点头,回到矮几前坐下,又朝曹子建招招手:“过来坐,正好,你给看看这只洗。”
曹子建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捧起那只青釉洗。
东西一入手,曹子建的眉梢便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
分量沉甸甸的,压手,却不坠腕,是那种烧成温度恰到好处、胎骨紧密的老瓷才有的手感。
他先没急着看釉面,而是用指腹在洗的内壁和外壁各走了半圈,感受那层釉子的厚薄与匀净程度。
釉层肥腴,如脂似玉,触手温润,带着一种极微妙的糯感,不是新仿那种滑到发腻的“贼光”可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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