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太原城外新兵营,天色瓦蓝,北风卷着黄沙从操场掠过。
两个月的新兵训练已经到了最后关口,全营新兵列队整齐,等待考核。
何振宇站在第三排排头。军装洗得发白,脸比入伍时黑了两圈,颧骨顶起棱角,双目却亮得灼人。
这些日子里,越野拉练、刺杀、障碍、投弹、夜间行军等各种训练科目,何振宇全都坚持下来,全程没有掉链子。两个月苦训,他体重减了十二斤,胳膊上鼓起一棱棱硬肉,掌心和虎口磨出的茧子撕了又长,长了又撕。
因此,考核开始后,何振宇的表现非常亮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喝彩。
很快便来到最后一项考核,三百米实弹射击。全排新兵趴在射击线上,对着三百米外的靶子射击,三十五环以上为合格。
何振宇最后一个上场。他拉动枪栓,枪托稳稳抵住肩窝,左肘撑地,呼吸一点点放慢。
“开火!”张承柱一声令下。
第一发,十环。第二发,十环。第三发,九环。第四发,十环。第五发,十环。
报靶员挥旗:“四十九环!”
靶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叫好声。
张承柱在何振宇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好小子!全营第一!”
何振宇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黄土。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都是教官教得好。”
张承柱哈哈大笑:“两个月前你小子跑个四百米都能摔三跤,今天倒学会拍马屁了。”
成绩当场宣布,何振宇各项考核全优,被评为新兵营本期第一名,授予上士军衔。
张承柱亲手把领章别到他衣领上,退后一步,敬了个标准军礼:“何振宇,从今天起,你是我带出来的兵。往后在战场上,别给我丢人。”
何振宇立正还礼,眼眶发红:“教官放心,丢人的事,我再也不干了。”
下午,一辆吉普车开进新兵营操场。王二宝跳下车,仍是那副寸头黑脸的模样。他扫了一圈,冲何振宇一招手:“收拾一下跟我走,主任要见你。”
何振宇回宿舍收拾好被褥行李,和新兵们一个一个道别。
河南兵李满仓抱着他的胳膊不放:“何秀才,到了部队,记着给俺们写信。”
何振宇拍拍他肩膀,笑着叮嘱:“兄弟们,好好认字,等下次见面,我请你们喝酒。”
吉普车一路驶进太原城,停在行营门口。
何振宇理了理军装,走进李宏办公室,立正敬礼:“报告,上士何振宇前来报到!”
李宏正在批阅文件,抬头打量他,眼里带着笑:“黑了,也结实了。坐。”
何振宇端端正正坐下。
李宏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手稿,正是何振宇当初被要求写下的《国防论》读后感和北方边境防御方案。何振宇交到新兵营后,张承柱又转送到李宏手里,一直压在抽屉里没有动。
李宏翻开读后感,看了几页,缓缓点头:“你把蒋百里先生的‘持久战’思想和《论持久战》中的游击战观点结合起来,有见地。《国防论》不是死书,从这篇读后感来看,你是真的读进去了。”
他又拿起那份北方边境防御方案,翻看得更细。手稿足有两万余字,字迹工整,附图用红蓝铅笔标满线条。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方案,沉默了片刻。
“热河、察哈尔、绥远设多道防御阵地,节节抵抗,最后在燕山、阴山决战。东北修永备工事,野战部队突入敌境,把战场引向敌方后方。西北以城市为支点,建机场炸铁路,切断敌方交通线。”李宏一字一句复述,目光落到何振宇脸上,“这套积极防御、以攻对攻的想法,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何振宇点头:“我参考了杨杰参谋长的东北防御方案,又对照地图看了西北地形。北方地广人稀,纯守必败,必须攻守结合。”
李宏把方案重新装进档案袋,用红笔在封面写了“机密”二字:“这个方案我封存留档,作为北疆防御预案之一。你记住,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也不许提。”
何振宇肃然应道:“我明白。”
李宏话锋一转:“考核成绩我看了,全优,三百米射击四十九环。张承柱当了三年教官,还是头一回这么夸一个城里来的少爷。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是回重庆,还是留在我这儿?”
何振宇挺直脊背:“李主任,我想留下,去前线。”
李宏凝视他几秒:“前线会死人的。”
何振宇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回答:“我知道,但我不怕。以前在重庆,我浑浑噩噩,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这两个月我才知道,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我不怕死,怕的是一辈子没干成一件正事,白活一场。”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李宏嘴角微扬:“何部长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到前边去当炮灰的。但你既然坚持要去,我也不拦着。不过你记住,到了部队我不会给你任何特殊照顾,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他取出一份命令书,提笔填写:“第78军在北平驻扎,高大壮正缺有文化的参谋苗子。我给你三天假,2月14日去第78军军部报到,担任实习参谋。这三天先住我家,好好歇一歇。”
何振宇起身敬礼:“谢主任栽培!”
李宏摆摆手:“别急着谢。到了第78军,要是给老子丢人,我一样让人把你拎回来,并把你送回何家。”
何振宇出了门,王二宝领他去李宏家。
李宏家距离行营不远,院里有棵老槐树,枝头还挂着残雪。
梁舒云正在院里晾孩子的尿布,见他进来,笑着招手:“振宇来了,先洗手吃饭。”
何振宇看着这个简朴的小院,忽然觉得比何府那栋三层洋楼更让人踏实。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李念安在小木床里咿咿呀呀地伸胳膊。
夜里,他睡在客房里,窗外北风呼啸。他翻了个身,想起两个多月前在重庆街头带人围堵李宏的荒唐事,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如今他身上只剩一床薄被、一套换洗军装,却比过去二十多年都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