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冀东平原春寒料峭。滦河两岸的土地还硬邦邦的,踩上去如踏石板,河面上的薄冰晨碎夜结,边缘泛着锯齿般的白霜。风从燕山方向刮来,裹着残存的凛冽,扑在脸上像被细沙抽过。
新成立的第45集团军司令部设在滦县,一座旧时县衙改成的指挥部。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院墙外两株老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在风中瑟瑟地抖,仿佛对这座院子里即将展开的一切保持沉默。
杨遇春、葛同、萧浩然围坐在作战室里。墙上挂着冀东地形图,斑驳的图纸上,滦河如一条弯曲的青色动脉,两侧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村落名称。桌上一只搪瓷缸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去动。
萧浩然把一份合练方案摊在桌上,手指沿滦河划了一道:“我的意见,新部队必须合练。三个军加两个独立师,十二万人,绝大多数是新兵。军官缺实战经验,各兵种配合基本是零。不练就拉出去,等于是给日本人送菜。”
葛同点头,动作缓慢而有力:“我同意。兵不见仗,不知道什么叫协同。眼下华北日军不敢轻动,冀东正好练兵。此时不练,更待何时。”
杨遇春沉吟片刻,目光在图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萧浩然身上:“可以。你拟个详细方案,上报太原。只要李主任批了,就按你的来。”
当天下午,方案电传太原。李宏看完,批下“照准”二字,又补一笔:命装甲第3师从张家口调冀东,参加合练,由萧浩然统一安排。这一笔补得不轻不重,却透着一个明确信号。李宏要看看这支新生的装甲力量能不能和大兵团真正拧成一股绳。
装甲第3师是2月底才正式成军的部队。师长陈振邦,三十岁,个子精瘦,肩胛骨把军装撑出棱角,说话带点川音,尾音干脆利落。
他接到命令时正在车场检查坦克,手上沾满油污。看完电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规划出一条行军路线,随即对参谋长下令:“全师准备开拔,3月3日出发。按实战要求行军,前往冀东集结。”
3月3日清晨,张家口以东的公路烟尘滚滚。装甲第3师四百余辆坦克、自行火炮、装甲车和辎重车队摆成四路行军纵队,首尾绵延十余里,如一条钢铁长龙碾过初春的原野。陈振邦坐在前导指挥车里,手握无线电送话器,不时下达指令。
“车速保持二十五公里,各车距三十米,不准拉开!”
“五团三营九连两辆坦克掉队了,让他们追上来!”
“防空哨下车展开,其余人员不得随意离车!”
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去,简短、严厉,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行军路上,有辆坦克抛锚。陈振邦停车走过去,蹲在路边看修理工抢修。他没有催促,只是蹲在那里盯着。直到车重新发动,他才站起来,拍了拍修理工的肩膀,转身上车继续前进。
夜里宿营,他带着师部参谋巡查各营。看见炊事班煮的菜汤里菜叶子少了,当场把军需主任叫来骂了一顿。军需主任站得笔直,不敢辩解。陈振邦骂完,又补充一句:“明天给我把菜补上,兵要吃肉吃菜,不然打不动仗。”说完转身走了。
3月6日下午,陈振邦率部抵达滦县。杨遇春和萧浩然到城东迎接。装甲车队整齐列阵,炮口一律朝前,如一片静默的钢铁麦田。
陈振邦跳下指挥车,立正敬礼:“装甲第3师师长陈振邦率全师报到!”
杨遇春回礼,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一路辛苦了,部队状态怎么样?”
“报告司令,全师无一辆车辆故障,无一人掉队。”陈振邦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属于他的骄傲。
萧浩然笑道:“陈师长,早听说你带兵严,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陈振邦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身后的车队,像在审视一件亲手打磨的作品是否还有瑕疵。
3月8日,合练正式开始。
点将台是临时用土方堆起来的高台,台上插着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杨遇春站在台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部队。十二万人排成方阵,铺开在滦河大堤旁的荒原上,一眼望不到头。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着密密麻麻的钢盔,泛着青灰的冷光。
“我们这支集团军,是北方行营最新的一个。”杨遇春开口,声音被风送到远处,“但新不要紧,怕的是不练。今天开始,练不好谁也别想歇着。练好了,打鬼子多一分胜算。我宣布,合练开始!”
第一周主练步兵攻防。每天天不亮,各师团拉出城外,在河滩、坡地、村庄之间反复演练冲击队形、匍匐前进、战壕构筑。新兵们起初乱糟糟,口令听不见便乱跑,几轮下来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有年轻士兵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进泥土。但到了第五天,连队行进、排级冲锋、机枪组和步枪组配合已经有了精锐的模样。虽然还谈不上行云流水,至少不再是乌合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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