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八百孤团,二十人归(1 / 1)

5月13日午后,临汝城外东南方向扬起大股烟尘。日军战车第12联队的坦克和装甲车沿着汝河河谷直扑过来,后面紧跟着机动步兵第3联队第一大队的卡车队。引擎轰鸣声滚过河谷,像一场移动的雷暴。

暂27师三团就守在这片阵地上。团长周至诚把指挥所设在一座半塌的砖窑里,全团八百多人散布在前后两道战壕中。砖窑残破,窑壁被炮火震得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但足够遮风蔽日,也勉强能挡几发近弹的弹片。

经过昨日空投,三团的装备有了改善。三分之一的人换上了二八式步枪,全团现有四十挺轻机枪、八挺重机枪、六门60迫击炮和两门82迫击炮。另有枪榴弹二十具,旧式铁拳五十具,坦克杀手四具。对一个残缺团来说,这样的火力已经算得上奢侈。

战前李仙洲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个部队:全军当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誓与阵地共存亡。擅自撤退者,阵前枪决。

周至诚把命令原文读给各营连长听。纸上的字句严肃而决绝,他不紧不慢地读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末了加了一句:“没有后路了。不是我们死守,就是全团死在这里。”

日军第一波进攻来得极快。十二辆坦克并排突进,后面跟着两个中队的步兵。炮弹打在战壕前后,炸起的泥土把士兵们埋了半截。三团没有重炮,六门迫击炮打了几轮,只有一发82迫击炮弹砸中一辆日军坦克的炮塔顶部,那辆坦克当场炮塔报废,黑烟滚滚。

坦克推进到距战壕不到百米时,周至诚抓起电话喊:“铁拳和坦克杀手准备,把敌人坦克放到五十米再打!”

士兵们没用过坦克杀手,只在前夜突击学了两个小时。几个射手趴在战壕前沿,把铁拳扛在肩上,手指扣着发射器,呼吸压得极低。日军坦克刚踏进五十米,射手们扣动扳机,铁拳拖着尾焰飞出,当场打穿三辆坦克的装甲。坦克杀手小组抄到侧翼,在三十米外将火箭弹射入两辆坦克的侧面,烈焰从弹孔里喷涌而出。

日军坦克接二连三冒起浓烟,伴随进攻的步兵被打得伏在公路两侧的水沟里不敢抬头。第一波进攻被击退,阵地上短暂地安静下来。

随后日军炮火更加密集。野炮和迫击炮集中轰击三团左翼阵地,炮弹像冰雹一样往下砸。半个小时内,左翼战壕被炸成一片烂泥地,重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正副射手全部牺牲,血肉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彼此。

日军步兵再次冲锋,从硝烟中涌上来,端着刺刀跳进战壕。三团士兵用步枪、刺刀、工兵铲和手榴弹与日军肉搏。战壕里杀声震天,吼声、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战士们前赴后继,浴血奋战,一个倒下另一个顶上去。

战至傍晚,三团已经打退日军四次进攻。阵地上到处是尸体和残肢,弹药所剩无几。周至诚左胳膊被弹片划开,用绷带胡乱缠了缠,血很快浸透了纱布。他顾不得处理,继续在各营阵地奔走指挥。全团伤亡已过六成,还能战斗的不足三百人,且大多数带伤。

军长刘昌义在临汝城头用望远镜望着东南方向。那片阵地上一片火光,像一头垂死巨兽在黑暗中挣扎。他按住城墙砖,手背青筋凸起,对通信兵说:“给我接李司令。”

电话接通后,刘昌义的声音发沉:“司令,三团快打光了。外围工事已经挡不住日军,再打下去只会白白送死。您看是不是让三团撤回来,进到城里接着修工事,打巷战。”

李仙洲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听见电流嘶嘶响。许久后,他才开口:“同意。命令三团立即撤入城内,整补待命。”

撤退命令传到阵地上,三团开始组织后撤。由于重伤员太多,担架不够,士兵们便卸下门板和树枝抬人。黑暗中,队伍沿着山沟缓缓移动,伤员的呻吟声被夜风撕碎。那些还能走的士兵搀扶着腿脚不便的,枪背在肩上,弹匣已经空了。

队伍刚撤出阵地,日军一支迂回部队突然从北侧山沟里插了出来。一个中队的日军在两辆坦克掩护下封锁了退路。探照灯和照明弹同时亮起,将山沟照得雪白。

周至诚拔出手枪,对身边残余的士兵喊:“掩护重伤员撤退,其余人跟我上!”

三百多残兵转身迎敌,用最后的弹药向敌人射击。铁拳和坦克杀手已经打光,只剩几挺轻机枪和十几支冲锋枪。士兵们用步枪打坦克观察孔,用手榴弹炸履带。两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到坦克下面,轰然一声巨响,与敌人坦克同归于尽。

周至诚身中数弹,靠在一棵槐树上,手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抓过身边阵亡士兵的步枪,拄着枪站了起来,白衬衣被血染成黑红色。日军步兵围上来,见他背靠大树、目光凛然,没有丝毫投降的意思,一齐开火。

当最后一名三团的伤兵被抬进城里时,天已经全黑下来。全团八百多人,只回来了不到二十个。后来查明,三团在撤退途中遭遇日军迂回部队,包括团长周至诚在内,几乎全部阵亡。无一人被俘,无一人投降。

李仙洲接到报告时,正站在临汝城内的钟楼上。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远处日军坦克车灯划破的冷光。他放下电话,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沉默良久,他把副官叫来,说:“把三团的事迹给我写出来,传各部队。从今天起,临汝城就是我军的坟。谁再说退,军法从事。”

消息传遍全城。守军士兵们站在残破的城墙后面,默默听着三团覆没的经过。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咬破了嘴唇。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与阵地共存亡”,紧接着整面南城墙响起一片吼声,山鸣谷应,如雷滚过夜空。

日军在城外重新集结,坦克车灯刺破黑暗,炮口缓缓指向城墙。

临汝城头上,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枪。没有命令,也没有人再问什么时候撤退。这一刻,退路已被自己的决心切断。他们站在城头,守着那句从喉咙里吼出来的誓言。

夜色浓重,远处汝河的水声隐约可闻。那声音贴着地面爬过来,像大地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