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画室与囚笼(1 / 1)

温雅的画室,是城市里一个远离喧嚣的天堂。那画室在一栋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要爬六层楼梯。楼梯是水泥的,墙壁是白的,扶手是铁的,生锈了。窗户朝东,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光会从窗户外涌进来,铺满整个地板,像一条金色的河。画室不大,但很高。天花板是斜的,顶上有一个天窗,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墙上挂着她的画,一幅一幅,色彩斑斓,像是被光浸泡过的。角落里堆着画框、颜料、松节油。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高级颜料的独特气息,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味道,是一种醇厚的、暖的、像是被时间和才华发酵过的味道。这间画室是她用第一笔卖画的钱租的,签了五年的合同。她在这里画出了她的第一幅获奖作品,第一幅被收藏的作品,第一幅让她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记住、被很多人喜欢的作品。这里是她的巢,她的窝,她的壳。她在这里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被保护着的。

巨大的落地窗迎着晨光,空气中混合着松节油和高级颜料的独特气息。数十幅已经完成的作品,色彩斑斓,充满了生命力,静静地挂在墙上,等待着三天后画展的开幕。那些画不是“挂”着,是“活”着。它们在墙上呼吸,在墙上发光,在墙上看着这间画室,看着那个站在空白画布前的女人。它们是她的孩子,是她的朋友,是她的老师。它们告诉她,你能画,你有才华,你是画家。它们等着,等着画展开幕,等着被人看到,等着被人喜欢。它们不知道,三天后,它们可能等不到新的伙伴了。她正准备为这次画展,画上最后一幅、也是最重要的一幅压轴之作。她站在巨大的空白画布前,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创作前特有的、幸福的微笑。

那画布不是“布”,是“白”。是那种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等着被填满的白。它很大,比她高,比她宽,比她整个人都大。它站在那里,像一扇门,像一堵墙,像一个还没打开的世界。她站在它面前,像一个站在世界边缘的人,手里拿着钥匙,准备开门。那钥匙不是“钥匙”,是“笔”。是那支她用了上万次的、笔杆被磨得光滑的、笔头被她捏出凹痕的笔。她拿着它,深吸一口气,把空气吸进肺里,把光吸进眼里,把那些在她脑子里翻涌的色彩吸进心里。她笑了,那是创作前特有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要画什么”的笑,是那种“我能画出来”的笑,是那种“我是画家”的笑。

然而,当她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准备落下第一笔时——她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不是“凝固”,是“停”。像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车,突然被踩了急刹。她的身体还在前倾,她的心还在跳,她的脑还在想。但她的手停了,停了在那里,停在半空中,停在画布前面。她的手指还握着笔,笔尖还蘸着颜料,颜料还是那个她调了无数遍的颜色。但她的手不动了,不是“不动”,是“不能动”。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它,不是手,是“空”。她的脑子里空了,不是“空”,是“被拿走了”。那些色彩,那些线条,那些形状,那些在她脑子里翻涌了无数遍的东西,不见了。她不知道它们去哪了,她只知道,它们不在了。

不对。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怪异的感觉,笼罩了她。那感觉不是“疼”,不是“痒”,不是“麻”。是“不对”。是那种“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的不对,是那种“不应该这样”的不对,是那种“我怎么了”的不对。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画画画了二十多年,从小时候拿蜡笔在墙上画太阳开始,到后来拿炭笔在纸上画石膏,到后来拿油画笔在布上画她的梦。她的手从来没有停过,她的脑子从来没有空过,她的心从来没有慌过。但现在,她慌了。不是“慌”,是“怕”。是那种“我失去了什么”的怕,是那种“我再也找不回来了”的怕,是那种“我不是我了”的怕。

她脑中构思好的、那如同瀑布般倾泻的绚烂色彩,此刻仿佛被一层灰色的薄膜覆盖,变得黯淡、庸俗。那层膜不是“膜”,是“灰”。是那种烧完纸留下的灰,是那种下完雨留下的灰,是那种天黑之前天空的灰。它盖在她的色彩上,盖在她的构思上,盖在她的心上。那些本来应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的、绚烂的、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色彩,被那层灰盖住了,变成了灰的,暗的,死的。她不知道那层灰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盖上去的,不知道要怎么把它揭掉。她只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灵魂里。它不走了。

她手中那支运用了上万次的、如同自己手指延伸的画笔,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沉重。那支笔不是“笔”,是“手”。是她的第六根手指,是她的第三只眼,是她的第二颗心。她用它画画,画了二十多年。她知道它的重量,知道它的温度,知道它什么时候该蘸多少颜料,什么时候该用多大的力气。但现在,它变了。它变重了,重得像一块铁,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它变陌生了,陌生得像她从来没有碰过它,像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像她不会用它。她握着它,像握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像握着一个不认识的朋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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