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最残酷的注脚(1 / 1)

画展现场,人声鼎沸。

那声音不是“声音”,是“潮”。是人潮涌动的潮,是话语交错的潮,是目光汇聚的潮。聚光灯从高处打下,把整个展厅照得亮如白昼。香槟在高脚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气泡从杯底升起,在液面炸开,发出轻微的“啵啵”声。衣着光鲜的艺术爱好者和评论家们端着杯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最近的市场行情,聊着哪位画家的作品又拍了高价,聊着今晚的压轴之作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有的是真的喜欢艺术,有的是来凑热闹的,有的是来寻找下一个投资目标的。但不管是谁,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展厅中央那个被巨大黑布遮盖的展位上。那是一块黑色的绒布,很厚,很重,垂到地面,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它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个沉默的、正在等待被揭晓的秘密。

那是本次画展的压轴之作,也是所有人期待的焦点。

那些目光不是“看”,是“等”。等那块黑布被拉下来,等那幅压轴之作被揭晓,等那个叫温雅的年轻女画家再次让他们惊喜。他们等了一整晚,从画展开幕等到现在,从前面的那些作品看到现在。他们看了很多好画,买了很多好画,聊了很多好画。但他们没有看到那幅画,那幅叫《光》的画,那幅温雅在直播预告里说要画、但没有画出来的画。它在黑布下面,在等着被看到。他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是画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只知道,它很重要,是压轴的,是所有人都在等的。

温雅站在展位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那苍白不是“白”,是“洗”。是被那三天三夜的折磨洗过的白,是被那些被撕碎的画稿、那些混乱的颜料、那面空白的画布洗过的白。它还在,没有褪,没有走,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是恐惧的白,不再是绝望的白,不再是认输的白。它是新生的白,是洗去了一切杂质、只留下最纯粹自己的白。她的眼神不是“看”,是“定”。定在那里,定在那块黑布上,定在那些等着被揭晓的目光中。她不慌,不怕,不躲。她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洗礼,此刻,没有什么能再让她动摇。那地狱不是“地狱”,是“画室”。是她把自己锁在里面三天三夜的画室,是那些被撕碎的画稿、那些混乱的颜料、那面空白的画布构成的画室。她在里面死了,又活了。死了的那个是以前的那个温雅,是那个以为才华是天赋、以为成功是运气、以为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温雅。活了的这个是现在的这个温雅,是那个知道才华是会枯竭的、成功是要靠拼的、光是可以从黑暗里长出来的温雅。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不躲”。她站在这里,站在那些聚光灯下,站在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等她失败、等她从高处坠落的人面前。她不躲,她不怕,她笑了。

人群的角落里,李俊也混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低着,眼睛往上翻,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他不看那些画,不看那些人,不看那些香槟和聚光灯。他只看温雅,只看她站在那块黑布旁边,只看她那张苍白的、但平静的、坚定的脸。他在等,等她失败,等那块黑布下面什么都没有,等那幅压轴之作是一幅拙劣的、失败的、让所有人都失望的涂鸦。他的脸色蜡黄,不是“蜡黄”,是“枯”。是那种被嫉妒烧干了水分、被恨抽干了养分、被怨吸干了血的枯。他的嘴唇是干裂的,他的眼睛是凹陷的,他的脸颊是塌陷的。他像一个快要死的病人,像一个快要灭的灯,像一个快要输的赌徒。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我要看她死”的亮。他必须亲眼见证温雅的失败,才能安心。

昨夜那阵莫名其妙的心悸让他惶恐不安,他必须亲眼见证温雅的失败,才能安心。

那心悸不是“心悸”,是“警”。是赌局在警告他,是锁链在收紧他,是他的灵魂在被抽走之前的最后一声叫。他听到了,但他不听。他把它压下去,用他的嫉妒压下去,用他的恨压下去,用他的“她一定会输”压下去。他不信,不信自己会输,不信她不会输,不信那个赌局是真的。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亲眼看到那块黑布下面什么都没有,必须亲眼看到她的失败。他来了,混进来了,站在角落里,等着。

“感谢各位的到来。”温雅拿起话筒,声音清澈而有力,“在过去的三天里,我经历了一段非常特殊的时期。所以,我最后的作品,也和预告的有所不同。”

那声音不是“声音”,是“水”。是泉水从地下涌出来的水,是河水从高处流下来的水,是海水从远处涌来的水。它清澈,有力,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害怕。她在说,在告诉他们,她经历了一段非常特殊的时期。不是“特殊”,是“地狱”。是那三天三夜的折磨,是那些被撕碎的画稿,是那面空白的画布。她在说,她的作品和预告的不同。不是“不同”,是“不是”。不是那幅叫《光》的画,不是她预告里说要画的那幅画。她没有画出来,她输了。但她赢了,赢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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