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孩子们嬉笑着被父母领走,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笑声远了,那些奔跑的小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老槐树下,那位被称作“方老师”的老人,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画板和颜料。他的动作很慢,弯腰捡起一支画笔,用布擦了擦,放进箱子里。又拿起那个被孩子们弄脏的调色盘,蹲下身,在地上磕了磕,把干掉的颜料磕掉。他的腰不好,蹲下去的时候要扶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要撑着大腿。他不急,没有人等他,孩子们走了,公园空了,他一个人慢慢地收。夕阳的光从西边来,穿过槐树的枝叶,在他的白头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快要碰到陈默的脚。
陈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一件一件地收他的画具。他习惯了在暗处观察,习惯了等待猎物主动上门,像这样主动走上前去与一个“目标”搭话,对他来说,竟有些陌生。他在便利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等那些人走进来。他们来了,他们带着欲望、带着嫉妒、带着恨走进来。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愿意付出什么,他们签下契约,他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不需要走出去,不需要主动找他们,不需要和他们说话。他们自己会来,因为他们的欲望会把他们带到这里。但这个老人不一样,他没有欲望,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走进便利店的理由。他不会来,所以陈默要走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个黄昏的光、这个公园的安静、这个老人身上的善意都吸进肺里。他走过去,脚步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他走到老人面前,站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下面,站在那团他一直在找的光的旁边。他开口了。
“老师傅,您教得很好。”陈默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少了几分在便利店时的那种超然物外的冰冷。那声音不是“冷”,是“平”。平时说话的那种平,不带着交易的算计,不带着审判的距离,不带着“我是便利店店主”的身份。他只是一个年轻人,对一个老人说“您教得很好”。不是“很好”,是“好”。是真的好,是他看到了那些孩子们的笑脸、听到了他们的笑声、感受到了他们心里的光之后,发自内心的好。
方老师抬起头,看到这个气质独特的年轻人,和善地笑了笑:“瞎画画罢了,哄孩子们开心。”他的笑是那种老人的笑,没有防备,没有试探,没有“你是谁”“你要干什么”的警惕。他只是笑,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他的声音是那种老人的声音,不响,不亮,有点沙,有点哑。他说“瞎画画”,不是“谦虚”,是“真”。他真的觉得自己只是瞎画画,只是哄孩子们开心。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团光有多亮。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陈默直接切入了主题,这是他最习惯的交流方式,“我可以给您一笔钱,让您不用再这么辛苦。或者,我可以让您的身体恢复到二十年前的健康状态。”他习惯了,习惯用“交易”的语言和人说话。你想要什么,我有什么,你拿你的东西换我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语言说,不知道该怎么和没有欲望的人说话,不知道该怎么问一个心里只有光的人“你想要什么”。他只能这么说,说钱,说健康,说他觉得“人应该想要”的东西。
他甚至准备好了更具诱惑的筹码——比如,让老人已经封笔多年的画作,重现于世,拍出天价。他不知道老人画过什么,不知道他封笔多少年,不知道他的画值多少钱。他只知道,这是一个筹码,一个他可以用来说服这个老人、让他愿意和自己交易的筹码。他准备好了,只要老人点头,他就可以让他的画出现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让那些收藏家们举着牌子抢,让那些记者们写他的故事,让那些艺术评论家们把他捧成“被遗忘的大师”。他准备好了。
然而,方老师听到这些,只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年轻人,谢谢你的好意。钱,我养老金够用了。至于身体,老胳膊老腿虽然不中用,但还能画画,我也就知足了。”他的手是粗糙的,是那种常年握笔、沾满颜料、洗不干净的手。他摆了摆,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又像是在说“不要”。他的笑容不变,还是那种和善的、没有防备的、老人的笑。他说“谢谢你的好意”,是真的谢谢,不是客气。他说“养老金够用了”,是真的够用,不是谦虚。他说“还能画画,我也就知足了”,是真的知足,不是假装。他不需要钱,不需要健康,不需要那些陈默觉得“人应该想要”的东西。他只需要能画画,能看到那些孩子们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就够了。
陈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对他的“商品”毫无欲望的人。他的“商品”不是“东西”,是“欲望”。是他从那些走进便利店的客人身上收集来的、他们想要但得不到的东西。他把它做成药丸、符咒、沙漏,卖给下一个想要它的人。他的“商品”对有用的人有用,对想要它的人有用,对那些心里有欲望的人有用。但这个老人没有欲望,不想要他的“商品”,不需要他的“商品”。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