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答谒的问题。
她说了另一句话:
能不能住——可我们连你们是谁,都还没看完。
谒没有动怒。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立在裂口前的雕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好。那就先认识。
每天,在裂口前,我回答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回答我一个。直到我们互相看完。
霍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不能答应。对话,就是承认它们有资格谈判——
不对话,林拾光说,它们也会来。对话,至少我们能知道它们要什么。
她看着谒,说:我答应。明天开始。
谒的光纹,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点头。
那天夜里,霍明连夜上报星区行署。
他的报告只有一句话:边界外存在有智能的异文明实体,自称神族先遣官,要求对话。尘埃观测站值守员已答应。请示——是否允许接触。
行署把报告转给科研院。
闻人素看完,沉默了很久,批了一行字:
可以进行接触性对话,但不做任何承诺。
同一份报告,钟离晦也看到了。
他看完,冷笑一声,把报告拍在桌上:对话?一个边陲值守员,就敢替帝国答应异文明对话?
他叫来监察司的人:准备一队人手。裂隙那边,该封了。
裴司命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看着钟离晦,又看了看窗外——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该封了。
三十年后,他不想再说了。
第一次对话,定在裂口前。
林拾光一个人去的。陆沉站在观测站里,隔着设备记录;霍明通过通讯器旁听——他不敢站到裂口前,他怕自己说错话。
谒已经等在那里了。它站在裂口前,像一尊没有重量的雕像,暗金色的光在它周身缓缓流转。
我先问。林拾光说,起源宇宙,发生了什么?
它在死。谒说,我们活了太久,把它的养料吃完了。星空在收缩,星系在挤压,光在变暗。我们住的,快没了。
那你们为什么来这?
因为这里,还有光。谒说,我们隔着裂隙看了很久——这里的光,是活的。
轮到谒问了。
你们这里,养得起多少人?
林拾光说:我们连自己都还在养。
谒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它说,所以我来问,而不是直接来住。
林拾光心里一动。
它确实不是来打仗的。它是来的。
但完之后呢?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说:明天继续。
谒说。
它转身,走回裂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那个说的人,是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拾光站在裂口前,没有否认。
是我。
谒没有再说话。它走进裂口,暗金色的光缓缓合拢,像一道门,在它身后轻轻掩上——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缝。
林拾光看着那道缝,站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场对话,从她说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
谒降临后的矿星,没有做噩梦的人了。
但出现了新的声音。
叩、叩、叩。
极轻的、规律的叩击声,从裂隙方向传来——不是所有人都听得见。听得见的人,都是曾经做过共梦的人:他们的感知,被微尘打开过,现在能裂隙那边。
阿绛的记录本上,听见叩击声的人,第三天就攒了十一个。
郑九蹲在货栈门口,烦躁地抓着头:又是噩梦又是叩击声,矿星还能不能消停了?
不是噩梦。阿绛说,噩梦是的副产物。叩击声是……。
敲门?
像有人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问里面有没有人。阿绛说,郑九,你听不见,是因为你的感知没被打开过。你该庆幸。
我庆幸个屁。郑九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虚了,那……它敲了门,我们要不要应?
阿绛没有回答。
她看向西缘的方向——哑巴七又坐在封锁线边了。
哑巴七是在谒降临的第三天,画出第六道缝的。
那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蹲在西缘的封锁线边,望着空域。忽然,他站起来,走到土墙前,枯瘦的手,一笔一画,画了一道缝。
缝的旁边,他画了一个人形。
不是歪歪扭扭的小人形——是一个站着的、清楚的的轮廓。
阿绛正好路过,看到那个轮廓,脚步顿住了。
哑巴七,她走过去,这次……不一样?
哑巴七点了点头。他指了指那个,又指了指空域,然后,做了一个开口说话的口型。
它……说话了?阿绛问。
哑巴七摇头——不是说话。是准备说话。
它站在门口,准备开口了。
对话的第二天,霍明坚持要旁听。
他不是武者,不敢站到裂口前,就站在观测站里,隔着设备听。他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林拾光叫到一边:林统领,你问得太客气了。你应该问它——你们有多少人?多少战力?打起来我们扛不扛得住?
林拾光看着他:霍特使,你要听实话吗?
它站在那里,两天了,没有问过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战力、打起来它扛不扛得住。林拾光说,它问的是:这里能不能住。一个打算打仗的,不会先问这个。
霍明沉默了一会儿:那……万一它是在装呢?
装两天的耐心,装七天的问题,装一句?林拾光说,霍特使,我守了这片空域快两年。我见过装的东西——装的,撑不了两天。
霍明没有再说。
但他回去后,给行署发了一封密报,把林拾光的话原封不动地报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谁。但他知道,那个值守员,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官僚,都更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