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看清的人(1 / 1)

对话的第三天,裂隙另一侧,出现了一个新。

不是谒。是一道立在谒身后的、更淡的影子——它不说话,只是悬在谒身后,像一面会动的镜子,把谒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下来。

陆沉隔着设备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它在记录。

记录什么?林拾光问。

记录谒和你的每一句对话。陆沉说,神族……要留档。它们要记住,人类答应过什么,说过什么。

林拾光看着那道影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正好。我们也该留档。

她转身,对陆沉说:从今天起,每一次对话,你也全程记录。一个字都不许漏。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这场对话要变成,林拾光说,我们需要一份,两边都认的账。

那道影子——后来林拾光知道它叫——在裂隙前站了三天,记了三天的对话。

第三天傍晚,谒问林拾光:你的影子,也在记录。

林拾光说,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将来对账的时候,谁也别赖。

谒的光纹,轻轻颤了一下。

对账。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它的味道,你们人类说话,总带着。

你们神族说话,总带着。林拾光说,你怕我们不守约,我怕你们记假账。扯平。

谒沉默了一会儿,说:扯平。

它转身,对着裂隙深处,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裂隙回声把它的话,一字不差地,译进了王庭。

萤第一次见到谒,是在谒降临的第五天。

她不是被叫去的——是她自己去的。那天午后,她趁林拾光在写报告,溜到裂口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偷看那个。

谒站在裂口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重量的雕像。

萤蹲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谒没有动。

萤又说了一声,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谒的光纹,缓缓转了一下——它向萤。

我在等。谒说,等一个说的人,把话说完。

林统领?萤说,她忙着写报告呢。你先跟我说也一样——你想问什么?

谒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让萤没想到的问题:

你梦里的我,和现在的我,一样吗?

萤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梦里的你,站在门口。现在的你,也站在门口。

一样的。

谒的光纹,轻轻颤了一下。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萤问。

很久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

谒沉默了很久,久到萤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说:

因为门口的人,还没说要让我进去。

萤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个披着暗金色光的人形,忽然觉得它有点……可怜。

那你再等等。萤说,林统领说,她还在看。她看完,可能会让你进去——也可能不让你进去。但她不会骗你。

谒的光纹,亮了一下。

你叫什么?它问。

萤。萤火虫的萤。

谒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很好的名字。像光。

萤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说话还挺好听的。那你明天还来吗?

谒说,我每天都会来,站在门口,等一个回答。

萤跑回观测站,把和谒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林拾光。

林拾光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明天,还去见它吗?

它让我去吗?

它没说不让。林拾光说,而且,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能让它说出在等什么的人。

萤的眼睛亮了:那我明天还去!

林拾光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没有笑。

她想起谒说的那句话:因为门口的人,还没说要让我进去。

谒在等一个。

而这两个字,不是她能说的——那是整个帝国,才能说的话。

裂隙的另一侧,王庭内部的争论,也在进行。

谒把一起住这个词传回王庭后,壁垒派的代表震怒了。

一起住?壁垒派的声音像两块金属互相碾压,我们神族,什么时候跟别的东西一起住过?我们是主人,别的东西是养料——这是从起源就定下的规矩!

裂隙回声把这段话译回给谒时,谒正在裂隙前,看着门那边那盏长明的灯。

规矩?谒说,规矩让我们把家吃空了。规矩让我们在坍缩的宇宙里等死。规矩教会我们的,是和——可门那边那个孩子,教了我一个词,叫。

那个孩子?壁垒派的声音更冷了,你信一个孩子的话?

我不信孩子的话。谒说,我信那个孩子的处境——她住在一个没有和之分的地方,所以她的语言里,天生就有。而我们,活了几万年,把活丢了。

壁垒派沉默了很久。

它最后说,你变了。你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异族的词,就忘了自己是谁。

我没忘自己是谁。谒说,我记得我是神族。所以我要替神族,找一条不靠吃空下一个家也能活下去的路。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谒说,那至少,我们死之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活法。不亏。

裂隙回声把这段对话译回王庭时,王庭深处,那道醒来的轮廓——壁垒派口中的——始终没有开口。

它只是。

科研院那边,商陆把谒的对话记录,一份一份送到闻人素桌上。

闻人素看完第七天的记录,把商陆叫来:你觉得,那个值守员,能代表帝国跟它谈吗?

商陆想了想,说:她不能代表帝国。但她能代表先看清楚。院长,帝国现在最缺的,不是谈判的人——是看清的人。

闻人素沉默了很久。

钟离晦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调了监察司的人。商陆说,目标,是尘埃观测站。

闻人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