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的第三天,裂隙另一侧,出现了一个新。
不是谒。是一道立在谒身后的、更淡的影子——它不说话,只是悬在谒身后,像一面会动的镜子,把谒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下来。
陆沉隔着设备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它在记录。
记录什么?林拾光问。
记录谒和你的每一句对话。陆沉说,神族……要留档。它们要记住,人类答应过什么,说过什么。
林拾光看着那道影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正好。我们也该留档。
她转身,对陆沉说:从今天起,每一次对话,你也全程记录。一个字都不许漏。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这场对话要变成,林拾光说,我们需要一份,两边都认的账。
那道影子——后来林拾光知道它叫——在裂隙前站了三天,记了三天的对话。
第三天傍晚,谒问林拾光:你的影子,也在记录。
林拾光说,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将来对账的时候,谁也别赖。
谒的光纹,轻轻颤了一下。
对账。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它的味道,你们人类说话,总带着。
你们神族说话,总带着。林拾光说,你怕我们不守约,我怕你们记假账。扯平。
谒沉默了一会儿,说:扯平。
它转身,对着裂隙深处,把那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裂隙回声把它的话,一字不差地,译进了王庭。
萤第一次见到谒,是在谒降临的第五天。
她不是被叫去的——是她自己去的。那天午后,她趁林拾光在写报告,溜到裂口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偷看那个。
谒站在裂口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重量的雕像。
萤蹲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谒没有动。
萤又说了一声,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谒的光纹,缓缓转了一下——它向萤。
我在等。谒说,等一个说的人,把话说完。
林统领?萤说,她忙着写报告呢。你先跟我说也一样——你想问什么?
谒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让萤没想到的问题:
你梦里的我,和现在的我,一样吗?
萤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梦里的你,站在门口。现在的你,也站在门口。
一样的。
谒的光纹,轻轻颤了一下。
你在门口站了多久了?萤问。
很久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
谒沉默了很久,久到萤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说:
因为门口的人,还没说要让我进去。
萤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个披着暗金色光的人形,忽然觉得它有点……可怜。
那你再等等。萤说,林统领说,她还在看。她看完,可能会让你进去——也可能不让你进去。但她不会骗你。
谒的光纹,亮了一下。
你叫什么?它问。
萤。萤火虫的萤。
谒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很好的名字。像光。
萤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说话还挺好听的。那你明天还来吗?
谒说,我每天都会来,站在门口,等一个回答。
萤跑回观测站,把和谒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林拾光。
林拾光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明天,还去见它吗?
它让我去吗?
它没说不让。林拾光说,而且,你是这里唯一一个,能让它说出在等什么的人。
萤的眼睛亮了:那我明天还去!
林拾光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没有笑。
她想起谒说的那句话:因为门口的人,还没说要让我进去。
谒在等一个。
而这两个字,不是她能说的——那是整个帝国,才能说的话。
裂隙的另一侧,王庭内部的争论,也在进行。
谒把一起住这个词传回王庭后,壁垒派的代表震怒了。
一起住?壁垒派的声音像两块金属互相碾压,我们神族,什么时候跟别的东西一起住过?我们是主人,别的东西是养料——这是从起源就定下的规矩!
裂隙回声把这段话译回给谒时,谒正在裂隙前,看着门那边那盏长明的灯。
规矩?谒说,规矩让我们把家吃空了。规矩让我们在坍缩的宇宙里等死。规矩教会我们的,是和——可门那边那个孩子,教了我一个词,叫。
那个孩子?壁垒派的声音更冷了,你信一个孩子的话?
我不信孩子的话。谒说,我信那个孩子的处境——她住在一个没有和之分的地方,所以她的语言里,天生就有。而我们,活了几万年,把活丢了。
壁垒派沉默了很久。
它最后说,你变了。你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异族的词,就忘了自己是谁。
我没忘自己是谁。谒说,我记得我是神族。所以我要替神族,找一条不靠吃空下一个家也能活下去的路。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谒说,那至少,我们死之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活法。不亏。
裂隙回声把这段对话译回王庭时,王庭深处,那道醒来的轮廓——壁垒派口中的——始终没有开口。
它只是。
科研院那边,商陆把谒的对话记录,一份一份送到闻人素桌上。
闻人素看完第七天的记录,把商陆叫来:你觉得,那个值守员,能代表帝国跟它谈吗?
商陆想了想,说:她不能代表帝国。但她能代表先看清楚。院长,帝国现在最缺的,不是谈判的人——是看清的人。
闻人素沉默了很久。
钟离晦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调了监察司的人。商陆说,目标,是尘埃观测站。
闻人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