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职场霸凌!
曹先安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时,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的太阳高照,金光被窗户的横架切成两半。
上半片光落在墙面与正对窗户的门框,刺目夺眼,下半片光落在办公桌上,反光黯神。
光与影的分界线,正好切过办公桌的椭圆形边缘。
陈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背脊挺直,肩膀平展。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滑鼠。
窗外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下颌骨的棱角。
他的眉骨高耸,像一道横梁,压在眼睛上方。眉毛粗壮,浓黑,修长而有型。
陈忠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刻意的,是很随意的丶很自然的丶像是刚听完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挂上去的。
曾亮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黄漆木椅。
罗湘平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杨健午副主任医师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被他反覆拔开又合上。
杨健午的脸是圆饼状的。浓眉大眼,五官挤在脸的中央,留出宽阔的额头和下巴。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搞笑的喜剧演员,而不是一个需要果断决绝的外科医生。
但不要被这张脸骗了。杨健午是创伤骨科唯三能独立完成骨盆骨折手术的人。
曹先安看到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变。
曾亮抬起头,眉心的川纹深了几分。
杨健午的眉毛也皱了起来,手里的笔帽拔开了,没有合上。
罗湘平的视线在曾亮和杨健午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曹先安的自光最后落在陈忠脸上。
陈忠还挂着那个笑,随意丶自然,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推门进来。
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没有停顿。
掠过去的瞬间,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曹先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读得懂这种表情。那不是轻蔑,不是敌意,比轻蔑更轻,比敌意更淡。
是视若无物。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一片树叶从树上掉下来,你不会停下来看那片叶子。
对他们而言,自己这种人,要被这么不屑一顾么?
曹先安的喉结滚了滚。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动物髓内钉手术的那天,他把片子发给罗湘平。罗湘平回了他一个大拇指。那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
二十七岁,髓内钉手术独立完成。
整个衡市,同龄人里找不到第二个。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等陈忠离开创伤骨科,他会用多长时间把科室里所有骨折手术都学会。
但现在,自己还在为髓内钉沾沾自喜的时候,陈忠已经做了截骨矫形。
曹先安知道自己为什么输了。
他不是输在技术上,他是输在了起跑线上。陈忠的起跑线,是他的终点线。
同龄不同命————
曹先安把目光从陈忠身上移开。他看见曾亮在看他,杨健午在看他,罗湘平也在看他。
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一句话你来干什么?
曹先安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罗湘平开口。
罗湘平清了清嗓子。
「陈忠。」
「唐主任说了,科室要增人手。骨折手术的量你也看到了,只靠现在的人是忙不过来的。」
「曹先安毕竟是科室里出来的人。技术底子摆在这里。」
「就算不能拿编制,劳务派遣并不算过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常:「你们组的于修远比你还大一岁,也才是去年才学会的简单骨折手术。」
「曹先安现在就能做髓内钉。横向对比,他的资质也不算差。」
「所以,经过综合考量之后,我还是打算让他回来搞一个劳务派遣。」
「陈忠——你怎么看?」
罗湘平的语气很低。低到几乎是在求。
陈忠放下了水杯,语气淡淡的:「罗主任。人事安排是您的权限,我不做客观点评。」
「我早就和您提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罗湘平等着下文。
陈忠却没继续说。
曹先安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在陈忠的面前,弯了一个大大的腰,向陈忠鞠了一躬。
后脑勺露出来,头发理得很短,后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陈忠。对不起。」
「我给你道歉。我知道我们之前有诸多误会。」
「我都认了,全都是我的不是。但我希望—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华新院区那边,真的不好待。」
曹先安的声音乾脆利落。
办公室里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
杨健午手里的笔帽彻底被插裂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笔和笔帽都收了起来搁在桌上。
曾亮放下了自己的保温杯,在桌子上狠狠地磕了一下。
他们都认识曹先安。曹先安在科室里待了三年半。
这个人平时很会做人。逢年过节会给同事带水果,护士站的人缘也不错。他虽然有些傲气,但那傲气藏得很深。
说实话,曾亮一开始也是喜欢曹先安的,只是后来才不喜欢了。
陈忠看着曹先安的后脑勺。
他还是不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那点陈年旧事。
他就是觉得曹先安的心机太深。心机太深的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你背后做什么。
曹先安还跑去过中大附一,这已经不是同事之间该有的边界了。
陈忠站起来,看向了罗湘平:「罗主任。您不必给我说这些。曹医生也不必给我道歉。我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
曹先安的腰还弯着。
罗湘平的手指停住敲击。他抬起眼睛看着陈忠,声音有些恼:「陈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怎么就这么追着人不放呢?」
「你讲清楚—曹先安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有什么过不去的梁子?」
陈忠转过身,看着罗湘平。
「我怕我说出来了,这件事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你说!」罗湘平心急口快地指着陈忠。
陈忠:「罗主任,我问你——他去中大附一干什么?是干什么去的?」
曾亮和杨健午二人闻言愣了愣。
曾亮听完,直接将手里的保温杯丢了出去。
他不是为了砸人,而只是为了发泄:「罗湘平,曹先安他不进科室。」
罗湘平猛地抬起头,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后,暗道坏事儿。
曹先安出去时的名义是学习手术,而不是去中大附一打探陈忠。
陈忠把这事儿摆了出来,就代表真没有回旋余地了。
就算是竞争关系,你明着去别人的老家打探别人的师门大小?
这不是考公务员的时候,人肉其他人的人际关系么?
这件事,你可以做,但你不能做得太明显!
罗湘平:「曾主任,我现在才是行政主任。」
曾亮正在冷静,他抽了一根烟,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
他比罗湘平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像是他俯视着对方。
「你可以不是。」
「我说的,你也可以不是。如果你非得这么搞杨健午以后就是创伤外科的行政主任。」
杨健午把身前桌子上的破笔帽和笔都推下了桌子。
曹先安的腰还弯着!
曾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曹先安,你别在这里继续杵着。」
「我说了,你进不来科室!」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通知。
「莫名其妙,脑子被驴踢过是吧?!」
「既然是煞笔,就滚得远远的。」
罗湘平的脸涨红了。
他环顾四周。杨健午低着头,不敢看他。
朱彦霖面对着墙壁,双手抱胸,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口。
生怕自己呼吸音重了点,就引来了祸水。
陈忠站在窗边,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罗湘平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行政主任,当得真他妈窝囊。
他猛地一拍桌子。
「曾主任一如果我这个行政主任,连一个劳务派遣都拿不到,我当得有什么意思?
「」
「不当就不当了。您老如果想要继续兼职行政主任的位置,继续把持人事权,你可以直说。」
医生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罗湘平的嗓门很大,连窗外走廊里匆匆跑过的小护士的脚步声都停了。
这话太重了。
罗湘平如果真的卸任行政主任,甚至乾脆离开衡市中心医院一创伤骨科的综合水平会直接掉一大截。
杨健午虽然是副主任医师,但骨盆骨折手术,他还差一点火候。
另一个退休拒绝返聘的主任老陈,早就去了沿海的私立医院。
正高级主任医师,不是随便就能替代的。没有主任医师的创伤骨科,连四级手术都要请会诊。
并且,罗湘平这是在架曾亮。
其实从罗湘平的视角,罗湘平的说法没有错。
一个行政主任!
连劳务派遣都搞不到手,那当起来是真的没意思。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领导该有的样子。
陈忠看着罗湘平的表情,他的表情也没太多变化。
他知道。
罗湘平心里在赌,赌曾亮不敢真的换掉他,赌创伤骨科离不开他,赌这个行政主任的位置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曾亮的手指夹着烟。
他没想到罗湘平会拿这个来威胁。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罗湘平看到曾亮对自己有些暗恼。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曾亮既是老主任,也是自己的老师。
师徒的情分还是在的。
而且,罗湘平一直不觉得自己错得特别离谱,只是选择错了而已!
然而,他也没有进一步地给陈忠找什么茬。
杨健午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圆饼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温和的滑稽。
他知道罗湘平说的是实话,但正因为是实话,他才更紧张。
「曾主任,我不行的,我搞不来的!」
「还是要您或者罗主任亲自主持大局。」
行政主任这个位置,他坐不住的。
他虽然想做,但不是现在想。
曾亮看向陈忠。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些退却。
「陈忠——你如何看?」
陈忠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
罗湘平的脸涨红着,额头上青筋隐现————
杨健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曾亮只是盯着陈忠,嘴唇抿得很紧。
曹先安的膝盖微微发抖,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陈忠问:「罗主任。」
「我和曹先安只是同事关系。」
「他去我学校打听我老师的关系,打听我考博的成绩一—
「」
「这是想做什么?」
罗湘平是在硬扛,这些事他都知道,他就是要陈忠退步。
这只是小事!
「如果哪天我值完夜班回家,在电梯里被人堵住,或者我在衡市中心医院的档案,忽然被什么人调出来」」
「罗主任,你觉得我该不该防?」
「而且。」
陈忠的语气很是轻蔑:「他也没那么顶事啊————」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不是觉得自己挺会来事儿么?」
陈忠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完全没把曹先安放心上。
被蚊子咬了一口,作为被咬人,你会考虑蚊子饿不饿吗?该不该给他投喂么?
直接拍死就好了。
曾亮看着罗湘平:「你现在就可以卸任。今天就可以走。你的离职手续,我可以亲自去人事科办。
曹先安端的直起了自己的腰,牙齿咬着嘴唇。
罗湘平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
他输了。输得彻底。
曾亮为了陈忠,可以放他罗湘平走,甚至是辞职的那种走。
陈忠举起右手,像是课堂上要求发言的学生。
然而,陈忠没有等人答应才说话:「罗主任。」
陈忠放下手,「我可以去三病区。三病区也是创伤骨科和关节外科。截骨矫形的手术,我在那边也能正常开展。」
曾亮的烟从嘴里掉了。
「陈忠一」
「曾主任,您听我说完。」陈忠的声音不紧不慢。
「第一,我不是威胁谁。」
「我是说我可以这么选择。」
「而且,我能这么选择,其他人也可以这么选择!」
陈忠把目光看向了曹先安。
「第二,我不会走。」
「要走也是你们走。」
「第三——
」
陈忠看了罗湘平一眼。
「如果罗主任真要讲道理还是讲其他的,我们大不了就真的来一场嘛!」
「你可以去查我的学历,论文,技术来源,师门师承。」
「我TM也可以查你的论文————」
「还有,其他种种。」陈忠的语气不屑。
直接坐下后,他拿起了手机,放在了手心里把玩。
「我说我可以走,不代表我真会走。」
「我凭什么走?」
「TM的就算是中央巡查组来了我们医院,我都敢骂他们两句!」
陈忠怕个屌?
一没拿什么钱,二没有对不起病人,三没有什么屎盆子!
陈忠就把持一点,我要是不想进步,我TM进了体制内,就是你罗湘平的领导。
而且,你还不敢和我对着干!
大不了我们互相去纪委举报呗?
再则?
我陈忠有技术,我怕什么?
罗湘平瘫在椅子上,后背顶着椅背,呼吸在剧烈起伏。
他这一次,终于尝到了他曾经想让陈忠吃的苦头。
曾亮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罗湘平你几十岁的人了,你威胁谁呢?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
「结算工资丶退胸牌丶交接病历——我今天亲自陪你办。」
罗湘平可以走,但陈忠不能去三病区。
陈忠也不能做他说出来的这些事。
他妈的会地震的。
罗湘平是13年之前就当位副主任医师的,那能经得起查?
这是曾亮的抉择。
曹先安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墙壁:「罗主任——曾主任。」
「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低着头。
「我不进科室了。对不起,让你们为难了。」
「陈医生,对不起。」
「罗主任,对不起。」
曹先安说完这些,就挪了自己的身体方向,往办公室外走了去。
这一刻,他果断地做了抉择。
TM的,自己这个编制可以不要,也不能让陈忠发癫啊!
现在的陈忠,不是以前的陈忠,可不是完全没份量的。
或许,以前的陈忠就很有份量,只是自己和罗湘平评判错误,误以为陈忠只是个Hell
oKitty!
罗湘平这会儿平静地看着陈忠和老师曾亮,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敢和陈忠对赌!
陈忠在科室里做的事情,和医药代表的对话和选择,他心知肚明得很。
除非自己真要作贱,说医疗代表请陈忠喝了咖啡算违规,否则的话,陈忠的一切帐面,都是可以经得起查的。
而且随便你任何人来查!
罗湘平终于是没脸待下去了。
他这会儿,有想过要通过什么法子整一下陈忠,但这种念头一闪即逝。
他今天的目的只是为了曹先安,不是想要和陈忠鱼死网破。
罗湘平于是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估计是去追曹先安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杨健午终于把笔和笔帽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进了垃圾桶。
「曾主任,我先回去了。」
朱彦霖也站起来,他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陈忠的肩膀。
而后也先出门而去。
曾亮则是一把将陈忠拉出了医生办公室的门,而后径直拉着陈忠进了主任办公室。
曾亮怒目:「陈忠,你不该提三病区的。」
陈忠愣了一下。
「抱歉,曾主任。」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傀儡:「我是说,罗主任他可以去三病区!」
「不是我要去。」
「曹先安也可以去。」
「曹先安只要不来二病区,其他地方,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陈忠如此说完,又提醒道:「曾主任,您可别忘了,过段时间,积水潭医院里的博士会过来。」
「到时候,万一曹先安再搞点什么事情,要如何收场?」
曾亮摆摆手:「那他的确不能进科室里来。」
曾亮也了解曹先安这个人,这个人的天资的确很好,但城府太沉。
「不过你今天?」曾亮有一说一。
「讲话做事,还是有些太极端了。」
「你也不该那么讲的。」
陈忠则是很为难地抓了抓自己的头皮,说:「曾主任,您这么说,就太偏心了吧?」
陈忠笑了一下:「在您看我一无是处的时候,罗主任其实就在搞不该搞的东西。
「比如说髓内钉内固定术,却要成为我留院的最后考核。」
「您真觉得,这手术我如果主刀了下来,该死的人是我吗?」
曾亮的眉头稍皱:「当时朱彦霖就在台上——他是副高。」
「他不是让你乱来的。」
陈忠:「那是罗主任自己对自己太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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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土皇帝做得太舒服了。」
「如果您当时没有上台,没有答应帮我主刀后续。」
「现在——罗主任和您,都得退位下去您信不信?」
曾亮一听陈忠这话,咳嗽了几声,他盯着陈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那天,曾主任您没有答应上台,我把手术的全程都做完了,我不会有什么事情。」
「但您,还有罗主任,都会下来!」
「曾主任,法律法规不是开玩笑的!」
曾亮当即反应了过来:「你以前录了音?」
陈忠:「那也不叫录音,那叫纪实。」
「这是第一点。」
「第二,曾主任,您应该知道,衡大附一的尹南生主任,是我的师叔。」
「主任医师逼迫住院医师主持髓内钉手术,否则就没办法工作了,您觉得这个话题里「」
「谁最该死?」
「第三!」
「病人和家属知道了真相,您觉得,他是找你们还是找我?」
「我是被逼的。」
「我不做,我就得不到这个工作。
「医院会找你们,还是找我?」
陈忠道:「就这,罗主任和曹医生还觉得自己很聪明,我是真的听了就想笑。」
「所以,我觉得,罗主任去骨科三病区都是好事儿。
「6
「不然的话,以他的性子,保不准哪一天,又会拖我们后腿了。」
陈忠讲得很明确,也觉得好笑。
中大附一,董老师那么大一个教授,将法律视作最后的底线,不敢越雷池半步。
衡市中心医院倒好,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天高皇帝远还是没遭受过法制规则线的毒打!
却将这些东西视若无物。
包括曹先安也是,他还真的去了中大附一探人。
实际上,一切都有雁过留痕的。
陈忠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这一场是他单方面对曹先安的职场霸凌。
理由很简单,不想与煞笔为舞,特别是那种自以为是的煞笔,必须和他们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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