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夏天的河(1 / 1)

八月的狍子屯,热到了顶点。太阳像是黏在了天上一样,从早到晚死死地挂着,晒得院墙的土坯都裂了细纹,晒得井台上的水桶摸着烫手。狗连喘气都懒得喘了,一个个摊在墙根底下最深的影子里,舌头歪在嘴边上,肚皮一起一伏的。灰灰的兔笼子顶上盖了厚厚一层草帘子,灰灰还是摊成一张兔子饼,连草都不怎么吃了。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翅膀微微张开,黄褐色的眼睛半眯着,像两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老头。

郭小海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上身晒得黑红黑红的,肩膀上脱了一层薄皮,一搓就掉白屑。他拿草帽扇着风,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啪嗒啪嗒地滴在门槛上。乌娜吉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说“穿上衣服,晒脱皮了”,郭小海说“穿上更热”。乌娜吉摇了摇头,没再说他,回灶间继续忙活了。

郭春海从林场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郭小海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脖子和胳膊晒得跟酱油卤过一样。他放下东西,说:“走,下河洗澡去。”郭小海一下子跳起来了,光着的脊梁上汗珠子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也不管了,跑回屋穿上裤衩,又跑出来。郭安也出来了,换了一条短裤,光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郭春海也换了条大裤衩,光着脊背,黝黑的背上晒得油亮亮的,几道旧的伤疤横七竖八地爬在肩胛骨附近。

爷仨出了门,沿着山路往山下走了一段,到了老黑山南面的一条小河。河不大,但水清得很,河底是圆溜溜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水不急也不缓,哗哗地流着,声音清脆得像在唱什么曲子。河岸两边长着高高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在水里拖出细细的影子。岸边的草被羊啃过一茬,又长出了新的一茬,嫩绿嫩绿的。

郭春海把毛巾搭在岸边的柳树枝上,踩着河底的石头下了水。水不深,最深处也才到腰,凉丝丝的,浸在皮肤上舒服得人直吸凉气。郭安也下了水,水没到他大腿根,他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激灵了一下,又泼了一把在胸口上。郭小海站在岸边犹犹豫豫的,先用脚尖探了探水面,凉得他一缩脚,又伸进去试了试,慢慢适应了,才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水没过膝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打了个哆嗦,郭安在水里说“别磨蹭,下来就适应了”,郭小海一咬牙猛地蹲下去,整个人没进了水里,冰凉的水一下子包围了他,他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嘴巴里呛了一口水,咳嗽了两声,然后呲着牙笑了:“真凉快!”

郭春海找了一块水流平缓的地方坐下来,水刚好到他的胸口。他靠在河岸边上,头往后仰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泡着,脸上的汗渍和灰土被水冲走了,露出黝黑发亮的皮肤。郭安在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游了起来,他游得不算快,但动作顺畅,手臂划过水面的时候带起一片水花,脚蹬着水,像一条大鱼在水里慢慢梭巡。郭小海在浅水区扑腾,他的游泳是郭安教的,还不算太会,只会狗刨,手脚并用在水里拍打得水花四溅,溅起来的水花落了他自己一脸,他又使劲抹了一把脸,继续扑腾。

郭小海扑腾了一会儿累了,站在浅水里喘气。他低头看了看河底,水清得能看见每一颗石头,圆溜溜的鹅卵石,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带花纹,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极了。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银白色的,不到两根手指长,尾巴一摆一摆的,贴着水底的石缝游过去。郭小海蹲下来伸手去捞,鱼游得太快了,他手一伸过去鱼就散了,又聚拢在别处。他捞了好几次都没捞着,郭安游过来说“你别用手捞,用衣服兜”,郭小海脱下背心,在水里展开,慢慢兜过去,鱼被兜进了衣服里,他往上一提,衣服兜着水,两条小鱼在里面蹦跶。郭小海笑了,小心翼翼地把鱼放回水里,说“回去吧,我不吃你们”。

郭春海泡够了,从水里站起来,走到岸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拧了拧毛巾擦脸和胳膊。太阳照着湿漉漉的身子,水珠子沿着脊背往下淌,亮晶晶的。他坐在那里看着河里的两个儿子——郭安在河中央自由自在地游着,郭小海在浅水区还在扑腾,两条腿蹬得水花乱溅,像个在水里打转的小陀螺。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角弯了一下。

郭小海扑腾了半天,累了,也爬上岸,一屁股坐在郭春海旁边的大青石上。水从他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石头上洇出一小片水迹。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郭春海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和胳膊,又把毛巾还回去。太阳从柳树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爷俩身上洒了一身碎光斑。河边的风带着水的凉气吹过来,吹在被太阳晒热的皮肤上,凉丝丝的,比待在院子里强一万倍。

郭安也上岸了。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在河岸边找了块平坦的草地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柳树的枝条在风里一晃一晃的。郭小海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草叶子扎着后背有点痒,他扭了两下,找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头顶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像绿色的帘子在晃动,阳光透过枝条的缝隙洒下来,在脸上和身上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点。河水哗哗地流着,声音又近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朵边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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