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的老黑山,暑气还没散透,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夹了一丝凉意,细得人几乎察觉不到,只有泡在井水里的西瓜裂开时的那声脆响,才能让人隐约觉出,夏天快要到头了。山里的野果也跟着熟了——山丁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串串缩小的红灯笼;山葡萄紫莹莹的,一串串挂在藤上,沉甸甸地坠着,把藤条都拉弯了腰;狗枣子绿油油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托盘儿黄澄澄的,长得跟小野莓似的,一丛一丛地趴在坡地上,贴地皮长。
乌娜吉说,该去采野果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上山采几趟,山丁子晒干了冬天泡水喝,山葡萄酿成酒能放一年不坏,狗枣子做成罐头冬天吃,托盘儿熬成酱抹在饼子上又香又甜。郭小海一听采野果就来劲了,比采花还来劲,因为野果能吃。他早早地把自己的小筐子准备好了,又往口袋里塞了两张油纸,说“包野果用的”。乌娜吉说“你筐子都装不下了还包啥”,郭小海说“先包好了省得挤坏了”。乌娜吉笑了,由着他去。
出了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老黑山北坡的一片野果林。林子不大,但果子多得很。山丁子树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树不高,两三米左右,枝条上密密匝匝地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小拇指尖那么大,圆溜溜的,皮薄薄的,在阳光下亮得透明。山葡萄爬满了旁边的老柞树,藤蔓从树根一直缠到树梢,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垂下来,挂得满树都是,像谁在树上挂了一串串紫玛瑙珠子。狗枣子藏在低矮的灌木丛里,叶子圆圆的厚厚的,果子从叶柄底下冒出来,绿中带一点黄,比大拇指盖大不了多少,软软的,用手一捏就能感到里面饱满的汁水。托盘儿趴在坡地的草丛里,红色的果实星星点点地藏在绿叶底下,像一群害羞的小眼睛躲在暗处偷看。
郭小海站在林子前面,眼睛都看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野果挂在一棵树上。他冲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棵山丁子树。树枝被他拽得弯了下来,他一把一把地撸,红果子哗啦啦地落进他手里的油纸包里,有的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草丛里找不着了。乌娜吉在后面喊:“别撸那么狠,连枝带叶都撸下来了明年还长不长了?你得摘,一颗一颗地摘。”郭小海停下手,看了看手里攥着的枝条,枝上的叶子被扯掉了一半,枝皮也裂了几道口子。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松开,开始一颗一颗地摘。摘了几颗觉得太慢了,又发明了个新办法——他托着油纸包在下面接着,另一只手轻轻一拨,熟透的果子就自己掉下来了,往油纸包里滚,又省力又不会伤枝条。乌娜吉在旁边的树上看到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摘自己的。
郭小海摘了大半包山丁子,红艳艳的,堆在一起像一堆碎红宝石。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得他腮帮子一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从嘴角直往下淌。他龇牙咧嘴地嚼了两下,又尝出了一点回甜,酸味褪了之后舌根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甜,他咂了咂嘴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是酸,但这次他没那么夸张了,皱了两下眉头就咽下去了。乌娜吉说“你少吃几颗,等会儿牙倒了吃啥都吃不动”。郭小海嘴里还含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再吃一颗”,手又伸向了枝条。
郭小雪也在旁边摘山丁子。她摘得慢,但仔细,每一颗都挑红的、饱满的、没有虫眼的摘下来,轻轻地放进筐子里。她摘了一把之后,也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直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说“有点甜,就是太酸了”。乌娜吉说“山丁子晒干了泡水就不那么酸了,放点冰糖特别香甜”。郭小雪把这话记在心里,继续摘。
郭小海摘够了山丁子,把油纸包仔细地收好,跑去摘山葡萄。山葡萄爬在一棵老柞树上,藤蔓粗得像小蛇,绕着树缠了好几圈。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挂在枝条上,沉甸甸的,用手指捏一颗,皮薄薄的,轻轻一挤就破了,紫色的汁水渗出来,沾在手指头上黏糊糊的,一股浓郁的酸甜气漫开来。郭小海摘了一串,揪了一颗塞进嘴里,比山丁子甜多了,酸得也没那么冲,后味全是甜的,像吃了一勺糖水泡过的葡萄。他“唔”了一声,眼睛弯起来了,又揪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揪了一颗,一口气吃了五六颗。乌娜吉在隔壁树上看到他了,说:“山葡萄别吃太多,回头胃里反酸。”郭小海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揪了一颗。
他摘了满满一筐山葡萄。葡萄串大得像小锤头,一串就有好几斤,他抱了几串放进筐里,筐底就铺满了,又摘了几串盖在上面,整筐都满了,紫黑紫黑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亮光,筐边上渗出紫色的汁水,沿着柳条缝慢慢地往下浸。他端起来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果香直冲鼻子,甜得他肚子里那股馋劲儿又拱起来了,赶紧又揪了一颗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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