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狍子屯,暑气退了大半。早晚的风凉飕飕的,带着山上草木将枯未枯时那股特殊的清苦味,太阳一落山就得加件褂子了。山里的野果采了好几茬,窗台上晒满了红彤彤的山丁子,仓房里码了好几坛山葡萄酒,狗枣子罐头摞了半面墙,托盘儿酱装了几大瓶子摆在灶台边上。郭小海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偷吃几颗山丁子干,嚼得腮帮子酸溜溜的。
郭春海说,该进山打黄羊了。黄羊跟狍子不一样,跑得快,性子野,一般狗追不上,得用鹰。这几个月小灰和小青长大了,翅膀硬了,也该让它们干点正事了。郭安把枪擦得锃亮,又往子弹盒里装了几颗新子弹。郭小海一听要带鹰打猎,兴奋得早饭都没吃好,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米粒都搅成了糊糊。
天刚亮,父子三人带着两只鹰和三条狗出了门。大黑、二黄、小花精神头足得很,一出门就往前窜,在路边的草丛里嗅来嗅去。小灰站在郭春海胳膊上,头上戴着鹰帽,安安静静的。小青站在郭安胳膊上,也戴着鹰帽,比小灰轻一些,站得也稳。郭小海走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细皮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小青爪子上,他攥得紧紧的,手心出了汗也不敢松。
走了快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到了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草甸子不小,方圆有好几里地,草长得不算高,齐膝盖,黄绿黄绿的,一眼望过去平平坦坦的,只有几棵歪脖子老榆树零零星星地站在远处。这种地方最适合黄羊活动,视野开阔,草嫩,跑起来也痛快。
郭春海停下来,把大黑叫到跟前,指了指远处的草甸子:“大黑,找。”大黑低下头,鼻尖贴着地面,沿着草甸子边缘慢慢地嗅。它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下来了,尾巴绷直了,耳朵竖得尖尖的,眼睛死死盯着草甸子深处某个方向。二黄和小花也跟过去了,二黄蹲在大黑右后侧,小花蹲在大黑左后侧,三只狗摆出了阵型,像是发现了什么。
郭春海端起望远镜,顺着大黑盯着的方向看过去。在草甸子靠里的地方,大约三四百步远,一小群黄羊正在低头吃草。他数了数,七八只左右,有公有母,大的有七八十斤,小的也有五六十斤。黄羊的毛色在阳光下是淡黄褐色的,跟枯草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们走得不快,一边吃草一边慢慢移动,偶尔抬起头左右看看。
郭春海放下望远镜,对郭安说:“看到了,七八只,在草甸子中间。你带小灰走左边,我带小青走右边,包过去。小海你跟着我,别乱跑。”郭安点了点头,把鹰帽从小灰头上摘下来,小灰的爪子抓着他手臂上的皮垫子,歪了歪头,黄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开始转动脖子打量四周。郭安端着胳膊,带着小灰沿着草甸子左边慢慢摸过去,步子又轻又稳。郭春海摘下小青的鹰帽,带着郭小海从右边绕过去。大黑、二黄、小花跟在后面,悄无声息的,爪子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尾巴尖偶尔扫过草尖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父子两路人从左右两边包抄过去,离黄羊群越来越近。黄羊群还没有察觉,它们还在低头吃草,偶尔有一两只抬起头来朝四周看看,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去了。郭小海跟在郭春海后面,心跳得咚咚响,他攥着小青爪子上的皮绳子,手心全是汗。他蹲在一丛蒿草后面,从草缝里看着远处的黄羊群,大气都不敢出。
郭安摸到了左侧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蹲在一棵小榆树后面。他朝郭春海这边打了个手势——准备就绪。郭春海也蹲了下来,把胳膊一抬,小青从他手臂上腾空而起。与此同时,郭安也把胳膊一抬,小灰也飞了起来。两只海东青一左一右升上天空,青灰色的翅膀在蓝天里画着弧线,越飞越高。黄羊群察觉到了天上的动静,有一只公黄羊抬起头来警觉地叫了一声,整个羊群都停下了吃草,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小灰在天空中盘旋了两圈,收拢翅膀,猛地俯冲下来。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闪电,从半空中直直地扎向地面,风在它的翅尖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黄羊群炸了锅,四散奔逃。黄羊跑得确实快,四蹄蹬地,在草地上像箭一样弹射出去,一蹿就是好几丈远。小灰俯冲下来,爪子在跑在最前面的那只公黄羊头顶掠过,抓空了,只带飞了几根黄褐色的毛。公黄羊猛地一甩头加速往右边跑,小灰没有放弃,翅膀一翻又升起来,重新调整角度,再次俯冲。
小青也俯冲下来了,它的目标是一只母黄羊。母黄羊拐了一个急弯想甩掉小青,但小青飞得更灵巧,转弯半径更小,翅膀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去,一爪子抓在了母黄羊的臀部,抓出一道血口子。母黄羊惨叫了一声,速度慢了下来,跑得有些踉跄,血从伤口渗出来,在黄褐色的毛上洇开一片暗红色。小青松了爪子又升起来,准备第二次俯冲,母黄羊疼得更加慌不择路,转着圈地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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