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老黑山,天冷得牙都打颤了。狍子屯的人都说,今年比往年冷得早,也冷得狠。屋里的火炕一天到晚烧着,炕头烫得没法坐人,炕尾还温乎乎的。乌娜吉天天在灶间里炖菜煮汤,灶火不灭,锅里总咕嘟着热乎东西。郭小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台前面看玻璃上结的冰花。冰花在玻璃上开出了各种形状的纹路,有的像树叶有的像羽毛,用手指头按上去很快就化出一个小小的圆洞,他透过那个圆洞看院子里的雪地,白花花的一片。
郭春海说,该去冰上捕鱼了。老黑山脚下那条小河已经冻实了,冰层厚得能走人。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去凿冰窟窿下网,捕上来的鱼吃一部分,冻一部分,留着过年吃。郭小海早就盼着去冰上玩了,一听要去捕鱼,棉袄棉裤穿得飞快,帽子手套一样不少,站到院子里等着。
爷仨出了门,大黑也跟来了。大黑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走路不瘸了,只是跑快了还有点发僵。二黄和小花留在家里看小狗们,大黑跟着去捕鱼,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在郭小海旁边,时不时用鼻子碰碰他的手。
河离狍子屯不远,走两里多地就到了。冬天的河跟夏天完全不一样,夏天的时候河水哗哗地流着,清亮亮的,到了冬天整条河都冻成了一块巨大的白色石板,平平整整的,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冰面很厚,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石板上。郭小海第一次走在冻实的河面上,心里有点发毛,怕冰裂了掉下去。他小心翼翼地踩了踩,冰面纹丝不动,他又使劲跺了两脚,冰面还是好好的。他胆子大了,开始在冰面上跑起来,鞋底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他一溜一溜地往前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哈哈大笑。郭春海喊了一声“别跑那么快,滑倒了摔着脑袋”。郭小海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忍不住在冰面上滑着走,两只手张开保持平衡,哧溜一下能滑出去好几步远。
郭春海选了一处河面开阔、冰层厚的地方,把带来的冰镐和铁锹放下。他先用冰镐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直径两尺多。然后他举着冰镐,一镐一镐地凿下去,冰镐落下去咔嚓咔嚓响,冰屑四溅,白色的冰碴子飞得到处都是。凿了几分钟,冰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凹坑,坑底的冰越来越薄了,能看到底下的水在微微晃动。郭春海又凿了几镐,冰面终于破开了,河水从破口处涌了上来,漫过冰面流了一片。他用铁锹把碎冰和冰碴子捞出来,堆在冰窟窿旁边,堆成一座小小的白色冰山。
冰窟窿凿好了,郭春海把带来的渔网放了下去。渔网是细麻绳编的,网眼不大不小,能网住巴掌大的鱼,太小的漏过去。他在网的一端拴了一块石头做坠子,让网沉到水底,另一端拴在插在冰面上的木棍上,固定好了。然后他站在冰窟窿边上,把网的其余部分一点一点地放下去,网在水底下慢慢展开。郭小海蹲在冰窟窿边上往下看,河水黑幽幽的,看不到底,冰层断开的地方边缘是淡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蓝白色玻璃被切了一刀。他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刺骨的凉,指头刚碰到水面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缩回来了,水面上荡起一圈细碎的波纹,很快又被冰面边缘的寒气凝住了。
“等一会儿,”郭春海说,“鱼游过来碰上网就兜住了。”他蹲在冰窟窿边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郭小海闲不住,又开始在冰面上滑着玩。他蹲下来,让大黑拖着他在冰面上滑。大黑不知道咋回事,被郭小海拽着绳子往前跑,跑了几步就被冰面滑了个趔趄,郭小海在它后面滑得又快又稳,笑得肚皮疼。郭安也加入进来了,三个人在冰面上滑来滑去,冰面上留下的滑痕交错纵横,像用白粉笔画了很多道弧线。郭小海摔了好几跤,棉裤膝盖上沾满了冰屑,拍拍又继续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郭春海说“该收网了”。郭小海从冰面上爬起来,跑回冰窟窿旁边。郭春海抓住那根木棍,慢慢往上拉,渔网一点一点地从冰窟窿里被拖出来。网出水的时候哗啦一声,带出一大泼水,水落在冰面上立刻就结了一层薄冰。网里面兜了不少鱼,银白色的,在网里噼里啪啦地蹦跶,鳞片在阳光下闪着一片细碎的白光。郭春海把网完全拉上来了,铺在冰面上,一条一条地摘鱼。有鲫鱼、有鲤鱼、有白鲢,大的有一斤多,小的只有巴掌大。一共十来条,在冰面上摆成一排,还在蹦跶,尾巴拍打着冰面啪啪响。
郭小海蹲下来看那些鱼。鱼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嘴巴一张一合的,鳃一张一合地在呼吸冷空气。他数了数,大的有四条,小的有七八条。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大鲤鱼的背,滑溜溜的凉冰冰的,鱼猛地蹦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水,冰凉的河水糊在他脸上,他打了个哆嗦,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郭春海把鱼一条一条地放进带来的麻袋里,又把渔网重新收好卷起来。麻袋底上一层水立刻冻成了薄冰,鱼在袋子里还在微微动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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