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老黑山,冻得像一块巨大的铁疙瘩。天冷得连狗都不愿意出窝了,大黑、二黄、小花整天缩在狗窝里挤成一团,十二只小狗更是窝在最深处动都不肯动一下。灰灰的兔笼子外面盖了两层草帘子,灰灰缩在最里面,郭小海每天去喂食的时候只看到它耳朵尖动一下,表示它还活着。小灰和小青倒是精神,换了冬毛之后厚实得像穿了两层棉袄,站在架子上任凭风怎么吹都纹丝不动,黄褐色的眼睛在寒冬里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锐利。
郭春海说,该进山猎紫貂了。紫貂的皮子是老黑山最值钱的东西之一,比狐狸皮贵,比猞猁皮还稀罕,毛又厚又密,颜色黑褐发亮,在皮货市场上能卖出好价钱。紫貂这东西不好找,藏在老林子的树洞和石头缝里,行动快,昼伏夜出,一般人见都见不着。但雪一落下来就藏不住了,雪地上有脚印,有踪迹,循着脚印就能找到它们的窝。
郭春海带着郭安和郭小海出了门,三只狗都带上了。大黑的腿已经彻底好了,跑起来看不出任何毛病了,在雪地里撒着欢,溅起一片雪沫子。二黄和小花跟在后面,三只狗跑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开始低着头在雪地里仔细嗅。
紫貂的脚印不大,圆圆的,比猫的小一些,在雪地上留下两排对称的印子。郭春海走在最前面,一路低着头看雪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北沟深处的一片落叶松林子里,他停了下来。雪地上有一串细小的脚印,圆圆的,深深的,走得不快,间距不大,像是什么小东西刚路过。郭春海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和间距,说:“紫貂。今早来过的,往那边去了。”他指着落叶松林深处的一片乱石堆。
三只狗循着气味开始追踪。大黑走在最前面,二黄和小花跟在两侧,三只狗低着脑袋在雪地里一路嗅一路走。郭春海跟在后面,端着枪,不紧不慢地走。郭安走在侧翼,郭小海走在最后面。落叶松林子里很安静,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连脚步声都变得闷闷的。只有偶尔从树梢上掉下来一坨雪,噗的一声落在雪地上,才打破这种寂静。
追踪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大黑在一处乱石堆前面停住了。乱石堆不大,四五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摞在一起,石头缝隙里塞满了枯叶和苔藓,最下面一道缝隙被积雪堵住了大半,露出一个黑幽幽的窄口子。大黑蹲在石堆前面,尾巴压得低低的,耳朵竖着,鼻尖朝向那道缝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吼声。二黄和小花也蹲下来了,三只狗都盯着那道缝隙。
郭春海走过去蹲下来,侧头往缝隙里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用手里的木棍捅了捅缝隙边缘,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往里缩。他缩回木棍,站起来对郭安说:“里面有东西。应该是紫貂的窝。”他看了看那道缝隙的大小,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把狗叫住,别让它们冲进去。咱们堵住出口,逼它出来。”
郭春海让郭安绕到石堆的另一侧堵住另一个可能的出口,自己端着枪守在主出口前面。郭小海被安排蹲在侧面的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根绳套。大黑、二黄、小花三只狗蹲在三个方向上,把石堆团团围住了。郭春海用木棍再次捅了捅缝隙,里面又传来窸窣声,但东西没有出来。他又捅了一下,这回用力了一些,木棍探进去半尺多深。缝隙里忽然窜出一道黑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主出口冲了出来。郭春海一闪身,黑影从他脚边窜了过去,直奔郭小海的方向。郭小海吓得往后一仰,但手里的绳套本能地甩了出去——绳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刚好套住了那道黑影。黑影被绳套一勒,猛地挣了一下,但绳套收紧了,把它勒了个趔趄,在雪地里翻了两个滚,挣扎着想站起来。
“套住了!”郭小海喊了一声。他攥紧绳套不敢松手,把绳套往自己这边拉。黑影还在挣扎,但绳套越挣越紧,它开始发出尖细的叫声,吱吱吱的,又急又尖锐。郭春海快步走过来蹲下,伸手按住了绳套里的东西——一只紫貂,黑褐色的,身形比猫小一些,又长又瘦,细长的身体、短短的四条腿,皮毛油亮亮的。它的眼睛又黑又亮,正惊恐地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嘴里露出细小的尖牙,急促地喘息着,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中。
大黑凑过来闻了闻,紫貂冲着它呲牙,大黑退了半步,但没有叫,只是蹲在一边看着。郭春海伸手把紫貂从绳套里解了出来,紫貂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尖牙咬向他的手指,郭春海一闪,紫貂咬空了他手套的边角,被他反手按住了脊背。郭春海说:“大的打,小的放。”郭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紫貂,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其他紫貂的踪迹,说:“就这一只,没有小的。”郭春海点了点头。郭安从腰上抽出猎刀,蹲下来,一只手按住紫貂的身体,另一只手在它的脖颈处找准位置,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紫貂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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